• 2006-07-22

    情系春秋7

             初冬时分,天空阴灰灰的,大地冷峻得无一丝生气,远山一片苍茫蔼色,几株老树载枝叶凋零,寒鸦在其间悲号,天地间极极冷清萧条。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官道上的清静,浙皖间道房的一间小客栈,傍晚时分来了辆古怪马车,那拉车的马神骏异常,通体雪白,百里挑一的千里良驹。偏生那车篷四周用漆黑的黑幔垂得低低,阴沉的不透一丝缝儿,却让人觉得一股怪异与阴邪的气息悠悠透出,瞧着便如一口巨大的黑棺。
             赶车的是位面容疲惫的中年男子,瞧着年岁三十左右,却满脸苍桑,形销骨立,衣衫凌乱不堪,好似经过一番打斗。这中年男子模样虽落魄,目光清澈悠远,想必年轻时也是位翩翩佳公子。小二早就迎将上去,这时分生意一向不好,每一个客人他们都迎财神一般。
             中年男子反身从车篷内拿出一团黑物,原是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与车篷一样不透一丝缝儿,黑棺里的木乃伊,小二心中暗自嘀咕,那中年男子好似听到一般,凌利的目光极时横扫过来,小二吓了一跳,心底如吃冰块一样透心寒。
    只听中年男子道:“一间上好的客房,打一盆热水送上来。”小二连声称是,中年男子走了几步又吩咐道,“将马要好生喂养,要上等的精料。”小二哈腰称是,牵马去后院,不禁回首看了一眼。中年男子怀中的黑衣人垂下一只手,手骨纤细修长,肤色却是淡紫色,甲长若厉鬼,幽幽发着紫光,这哪里是人的手啊?小二不禁打了个冷颤。
              冯镜将怀中人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用热水仔细替她擦洗脸,然后从一瓷瓶中挑出白色膏状物事,细细涂在她脸上的疤痕上。他的动作极极细致柔和,仿佛他擦试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玉漏子的圣药百花散,对去疤消疲有很好的疗效。玉漏子本不理会冯镜,但见罗曼此不人不鬼模样,才会替她医治,倒也不是他一时同情心大起,大凡医术超凡入圣的人,忽见到一生从未遇到过的疑难杂症,总是跃跃欲试。
    漏子不愧是神医,解了罗曼身上的一百零八种奇毒,却解不了罗曼身上的另一种绝症--重生蛊。
              重生蛊本为苗疆五毒教的禁毒,五十年前,五毒教出了位惊才绝艳的教主楼迦,楼迦让百种毒物相噬,最后得一神蛊,再用十位相似的青年男女精血饲养,据说饲养方式极极惨无人道,因而那十位男女的怨毒、仇恨等一切人性最为阴暗的一面也随之种在蛊上。十年过后,楼迦终于饲养出了以人血为食,以人心为居,以人之所有怨恨为意念的神蛊,中蛊都无性无情,无心无智,饮血为生,如魔似鬼,终生受制于饲蛊者,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偏生它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重生蛊。
              楼迦死后将重生蛊悉数毁灭,或许她也觉得此蛊灭绝人性,有违天道,饲蛊之术也没有传承下来,从此重生蛊便从江湖绝迹,想不到阴月夫人竟还能饲养出此蛊,还将其种在罗曼身上,每每思及此,冯镜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玉  漏子道,早年他曾听他师父说过,重生蛊解蛊的方法一直是五毒的禁忌,不过他却知有一味药引,那便是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热血,须采七七四十九日,且不说这至亲至爱之人,单是寻常人,也将血竭而死,故而,玉漏子冷冷告诫冯镜:罗曼唯有死路一条。
          罗曼虽没有自主意识,但至少她还活着,以半人半鬼的卑微之势活着,只要是活着,他决不会放弃,天下万物相生相克,重生蛊,定也有其相克之物。冯镜把定这一信念,要让妹妹重新鲜活起来。
           “罗曼,我有生一日,你便活一日。”冯镜对罗曼麻木茫然的脸,坚决道。
             罗曼的手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脸上的紫气也消退了许多,还是狰狞恐怖,冯镜瞧着心便微微颤抖起来。这么个纯净无暇的人儿,上天何其残忍,将她打入地狱,不得超生,时间若能倒退,冯镜宁愿不懂武功,就这么与妹妹做普通,平平常常过一生。
              忽地,冯镜感到罗曼在颤抖,先是手,再是整个身躯,木然的脸渐渐扭曲,他想起少年的话:姑姑每十日便饮一次活人的血,据上次少年人以身噬她的日子刚好十日。
            冯镜解开衣衫,露出精瘦细腻的胸膛,左胸内,心脏正在博动着,他从绑腿处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毫不犹豫剌入左胸,一股鲜血喷蛹而出。
    他控制着四力度,再往前一分,便会剌入心脏。
            闻到血腥味的罗曼双目尽赤,发出古怪的声音,扑向这腥甜的食物。
    撕心裂肺的疼痛顿时传遍全身,分不清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冯镜紧紧拥着罗曼。罗曼依在他怀中,却在贪婪吸吮他的心血,恍惚间,罗曼又回到了温暖,原始的母体里,以母亲的鲜血为滋养着。
          冯镜的鲜血一点一点被纳入罗曼的体内,他们本就是一母同胞,他这个兄长,更是如父如母,以他的臂膀捍卫着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冯镜苍白的脸上渐渐漾起柔和之色,轻拍怀中人的背,低声吟唱着:“…………”声音低喃温柔,犹记二十多年前,父母双双身亡,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咐要将妹妹抚养成人。他在他们的遗体前发誓要让妹妹过幸福安定的日子,那年他才十二岁,妹妹才两岁,从此他既做兄长又做父母,白日里教她认字识礼,晚上哼着自编的歌儿哄她入睡,那时妹妹有如跟屁虫,他到哪儿便跟到哪儿,一刻也不肯离开他,在她小小的心中,哥哥就如天神般伟岸,也是她永远的依靠,无论她想要什么,哥哥总是竭尽全能满足她,只为换得她灿烂的笑容。如此相依为命了十年,妹妹方被祖父生前的挚友八部真人接走。一去武当但是十年,十年来从未回家过一次,终于下山归来却是为映雪求药而身亡。“罗曼……”冯镜心思有些恍惚,此时罗曼仿佛还是小时那般无暇,腻在哥哥怀中尽情地撒欢,时不时仰起小脸脆生生唤他一声“哥哥”。
             罗曼吸足血,开始昏昏欲睡,冯镜仔细替她擦去唇边血迹,才动手包扎自己的伤口。
              门外咣啷一声,冯镜全身一紧,原是小二送水,紧绷的神色这才松驰下去,吩咐道:若没有传唤无须再打扰他们。小二见二人行事古怪,正巴不得,哈腰正是便退了下去。
             就在哈腰一瞬间,一排羽箭从他背后疾射而出,尖锐的啸声破空响起。冯镜侧坐在床边,等他回头,羽箭已近身前,惨叫声响起,小二已飞出门外,胸前齐齐插着五根羽箭。原来冯镜待羽箭至眼前,以极快的手法接住并反手射了出去,快得好似他根本没有动一般。
               梁上一柄快刀凌空辟下,一柄长剑悄然穿过窗纸,三枚梅花针疾若流星,快刀,长剑,梅花针,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冯镜。
             冯镜一只手仍紧握罗曼的手,只将身形一侧,避过攻势最快的刀,它手夺白刃将刀夺了下来,刀尖朝上挑,迅速割断了持刀人的咽喉,血*如花。
            长剑与梅花针已然攻到,冯镜是顺势钭刀横在胸前叮当几声,剑与发碰出一串火花,梅花针悉数落在地上,两道黑影从窗外窜入,一个打滚到床前。
             冯镜唯恐他们伤害了罗曼,立在床前不敢移动,转眼间他们连拆了七八招,他越打越心惊,这两人武功苛高,使的招数诡异异常。冯镜一用力,牵动心口,心头又一阵阵窒息疼痛。
              那柄长剑极为刁钻,常从意想不到角度剌来。冯镜知道,时间拖得愈久对他愈不利,须不知他们还埋伏了多少高手。于是左手一探,将刀刃生生攥在手中,断喝一声刀已砍上剑手的背部,剑手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虽然他只背上中刀,  但冯镜运用内劲,他的肋骨便根根断裂,一命呜呼了。
               另一黑影毒灰色的手刚拍到冯镜胸前,却被同伴的鲜血溅了个满头满面,微一愕,手臂自肘处被齐齐咬断,惨叫一声,冯镜的刀已抵在他喉间。
    冯镜松开剑刃,掌中鲜血淋漓,唐门竹叶青,五虎断门刀,华山随风剑,他正欲开口,那黑影嘴角忽地流出一丝黑血,服毒自尽了。
    冯镜抱起罗曼,冲出客栈,马厩旁,白雪早已冰冷,不禁热泪滚滚,对他而言它不仅仅是一匹马,近年他深泊江湖,辗转南北,唯一伴他身边的只有白雪,而今,他连给它挖个家的机会都没有。
    夜色苍茫中,冯镜

    西湖孤山,
    两度花谢,两年深泊江湖,家,仿佛成了一个亲切又遥远的词汇,现在他终于带着妹妹回家。
    远远的,翠竹青松间,屋角俨然,冯镜的心一点一点热起来,这会儿正晌午时分,映雪是否正淘米做饭,桌上是否依然摆着几样他最爱的小菜,一壶女儿红

  • 2006-07-01

    情系春秋6

    冯镜回到客栈,房间已经易主,原来那掌柜见他几日未,以为是个白住店的,且生意着实火爆,便安排他人住下,并将他一些随身衣物拿去典当充当店钱。冯镜啼笑皆非,暗叹世人唯利是图,幸而他生性豁达也不计较,只将白马牵回,便踏出客栈。

    牵马行至郊外,也是三三两两行人不绝。有片空旷原野,一人一马立于其中,天空一片澄静蔚蓝,云朵也不见几丝。秋后的阳光暖暖照在身上,舒畅惬意。白马久未奔驰,忽见这片空地,很是兴奋,仰天嘶叫几声,双蹄不住刨土。冯镜见状笑道:“白雪,好久不曾让你恣意驰骋,不妨今日我俩久尽兴一次。”跃上马背,白马撒蹄飞奔起来。

    低空偶尔有几只鸟雀唧唧喳喳掠过,白雪马性一起,追逐着嬉闹起来。冯镜放心心事,心情顿时开朗,秋风拂面,只觉神清气爽,这一人一马俱是神采飞扬。

    不消半个时辰,便奔驰到砚山脚下,这里有个小湖,约十几丈见分。会水清澈悠然,水草历历,其中游鱼清晰可见。此时秋正,其旁树色斑斓,煞是好看,更有大片灌木丛中缀着各种果子,很是诱人。

    想不到襄阳城外还有这等山清水秀的去处。冯镜任白雪在草地上吃草踱步,自己则沿湖畔小径信步,时而远眺,时而凝思,静静享受这份难得的宁溢。

    虽是阳光耀耀山阴处还是冷意逼人。冯镜行至阴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幽幽叹息声。冯镜驻步回头,却无一个人影。一阵真阴冷秋风拂过,寒意袭身,唯沙沙秋叶声应着他。冯镜道:“阁下既然追踪到此,为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未落,一颗茂密的四季常青树中忽然飘出一道身影,落在冯镜跟前,原是个绿衣女子。那女子面色苍白,神情略现淡漠,一双清凌凌的秋眸冷冷的望着冯镜。冯镜微微一笑,“姑娘从城中状元酒楼前一直追踪在下到此,有何见教。”绿衣女子微微一愣,她想不到冯镜从一开始跟踪时就察觉了。“七弦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我这‘踏沙行’还是第一次被人发觉。”

    “踏沙行”,冯镜有些意外,“姑娘莫不是”凌波步秋色,孤雁舞云霄“爱越山庄二夫人孤雁?”孤雁在武林中出倒时间不唱,却凭决定轻功“踏沙行”也小有名气。三年前与爱越山庄的闽越风喜结连理,从此不在江湖出现,凌波步秋色是赞她姿势如洛神般优美,孤雁舞云霄则是赞她晴空的绝妙了。

    绿衣女子冷冷道:“我是关中戴家任,不再是爱越山庄的什么二夫人。”冯镜微愣,江湖传言爱越山庄的二公子闽越风与其夫人是认认羡慕的神仙眷侣,听她此番言语,大有怨恨之意,搬出关中娘家戴家以表身份,表明与夫家爱越山庄已无关系。他不是多事之人,虽孤雁是结义兄长祝融火的表妹,但这些本事隐秘情感纠葛,也不欲多问,故而微微一笑:“戴姑娘一路随我到此,不会是一同观景赏风吧。”那孤雁面容冷淡,令人不敢亲近,他忍不住出言挪揄一下。

    孤雁冷笑一声:“我可没有这份雅兴,不过来告知你一些事罢了。”说罢环顾四周。冯镜微笑道:“这方园一百米再无有第三个人,戴姑娘有话但说无妨。”孤雁这才缓缓道:“襄阳城大才巷的绸缎铺有个想见你的任,中城大街上有你想见的人。”冯镜暗自吃惊,面上不动神色,“你对我知道的倒是很清楚。”孤雁忽然幽然一叹,苦笑道:“有些事情,我也不希望知道,永远不知道的好,可偏偏上天要让我知道。”神情无奈中又透着几分凄楚。冯镜心中一动,难道孤雁与爱越山庄间有什么极大的变故,以至她执意与爱越山庄撇开关系?

    孤雁又道:“你告诉那绸缎铺的人,我对不起他。”说这句话时,低眉敛目,声音涩苦,几欲泣然。冯镜虽不知是何事,心中也是不忍,“戴姑娘……”孤雁忽的又抬头厉声道:“不过,我会让害他的那个人付出代价的。”她清秀的脸上恨意分明,脸色一下苍白冷漠如同冰石。

    冯镜暗叹一声,方待开口,眼前那道绿色身影一闪,孤雁已消失不见。这“踏沙行”果真是江湖一绝。这女子来如风去如影,冯镜心中诸多疑问不解。残阳已然西坠,秋风掠过平

    静的湖面,皱出涟漪,沉淀的情绪又被层层撩开。

    大才巷石条狭窄的小巷,两旁店铺林立,米铺、杂货铺、布铺,甚至还有肉铺等等,皆是一些寻常用品,来得都是中下层的民众。

    巷中一个极不显眼的绸缎铺,电面陈旧窄小,稀稀拉拉十几匹普通缎子,小伙计跑的不见踪影,老掌柜趴在柜台赏打了半日瞌睡,生意极其冷清。

    冯镜进的铺内,老掌柜犹是大睡,口水流不止。冯镜重重拍了一下柜台,老掌柜一咋,惊坐起来,揉揉瞌睡眼,口中含糊不清:“小布,小布。”喊了几声无人响应,咕哝道:“又溜那儿去了。”睁开浑浊双眼,见顾客上门,立马堆起笑脸,“客官,您看看,我们这儿是全城最好的绸缎店了。”边说边绕出柜台。

    冯镜四下打量,皱眉。老掌柜见状忙又道:“你仔细瞧瞧,这些可都是正宗的苏杭缎子,仅此一家。您瞧瞧,这质地,这花色……”冯镜还是摇摇头,“我要得是绝顶好的布,怕是贵店……”老掌柜嘿嘿一笑,露出黄板牙:“小店虽小,奇货可居,您要什么好货,只管说来听听。”

    冯镜轻轻吐出三个字:“火云布。”

    老掌柜脸色变了,变得又冷又硬,“火云布乃塞外一绝,价值连城。”

    冯镜还是微微笑道:“越有价值的东西,我越有兴趣。”一反刚才睡眼惺忪模样,老掌柜双眼精光暴睁:“火云布就是看上一眼,也得留下东西做抵押。”冯镜道:“掌柜的,看看在下身上有什么值钱的?”老掌柜上下打量冯镜,阴阴道:“比如说,客官您的一条命。”

    一道掌风劈向冯镜胸前,炙热无比,掌心俨然赤如火焰,冯镜身形一闪,那一掌劈在他身后的几匹布上,色泽鲜艳的布匹顿时焦黑,如烈火炙烧过。一掌未着,老掌柜身形忽变,双掌齐发,幻出漫天火红掌影,封住冯镜所有退路。冯镜不敢大意,运起八成纯阳内功护体,硬接了这一掌,化解老掌柜掌中的千钧热量,才使得这小小店铺免了四分五裂之祸。却说气血上涌,面上发红,那掌柜噔噔连退数步,直抵柜台,嘴角现出一缕鲜血。

    老掌柜没想到冯镜能硬接自己十成的火雷掌,且处在上风,目中杀机更浓。冯镜见势不妙,忙到:“且慢,掌柜的这玉可作抵押。”怀中掏出一玉佩,通体莹白,顶端由几根火红丝线穿插。老掌柜略一迟疑,结果细瞧,目露惊奇,恭恭敬敬交还冯镜垂首道:“原来是冯大侠,恕老朽老眼昏花了。”冯镜苦笑道:“刚才火雷掌好厉害,掌柜莫不是神火二老的雷烈老前辈?”老掌柜道:“正是老朽,庄主恭候多时了。”冯镜奇道:“大哥果然找我?”老掌柜点头,又长叹一声,神情复杂。

    冯镜随他进入内院,隐隐不安。那雷烈是神火山庄地位仅次于庄主的人物,却在此小小布铺藏身。且一听自己要看火云布就下杀手,火云布并非布料,乃是祝融火的内功心法。那孤雁又口口声声说对不起绸缎铺的人,难道打个出事了?心中莫明的一阵发冷。

    这前面铺子极小,后院倒是极为隐秘。经过一道暗黑走廊,穿过三进房屋,拐过两条胡同,一个普通院子立于眼前。冯镜想不到豪迈洒脱的祝融火会藏身于这等七拐八弯的地方,心中不安加剧。

    冯镜刚到厢房前,祝融火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二弟么?”欣闻古人语音,冯镜喜道:“是我,大哥。”

    老掌柜悄然退下,冯镜推开房门进去,震立当场,半晌才哽咽道:“才一月未见,大哥缘何落的这般模样?”眼前的祝融火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骨瘦如柴,膝上还盖着块黄布,黄布在微微晃动,显然双腿齐膝而断了,不复从前那个雄壮威武、顶天立地的汉子。

    祝融火面容微微抽搐,双手紧握成拳,忽的笑道:“这些年我东奔西走,始终未曾好好的坐下休息,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冯镜叫道:“大哥……”便觉心中堵的难受。

    祝融火叹息一声,神情无比落寞。冯镜倍觉凄凉,这短短的两年立,多少事物面目全非,与人无怨无仇的妹妹不明不白惨死,大哥英雄一世,却又落的伤残下场,自己漂泊江湖,险些丧命于笛魔剑下,江湖几多风雨几多血腥。

    兄弟俩沉默半晌,祝融火问道:“这些日子,你可有新的线索:”冯镜便将这一月的境遇细细诉于他听,包括夜遇笛魔与昨日在砚山脚下孤雁一事。祝融火听到孤雁让他转的话时,双眸沉沉,深不可测,缓缓道:“是他。”冯镜有些迷茫,祝融火又到:“此时,妹子那一事我倒知道些端倪,至少,与阴月教脱不了干系。”“阴月教?”冯镜目中寒光乍现。祝融火双目闪过一抹痛苦:“因为,神火令在阴月教手中。”

    一月前,祝融火与冯镜在汉水边分手,回到神火山庄,谁知山庄惊变。两年前随一枚罗曼身亡不知所踪的神火令竟有出现了,阴月教阴月夫人趁祝融火不在时手持神火令,假传祝融火命令,令全庄归顺阴月教。山庄庄规甚严,见令如见庄主,否则视叛庄处理。庄中人虽不服,表面唯能忍受。祝融火一回到山庄,自然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阴月教暗施毒计,在饮水中下毒,这毒不会致命,——无症状,却令人体力日渐疲弱。这一战,神火山庄全军覆没。祝融火腿上也中了阴月夫人的奇毒,幸得几位忠士拼死相护,杀出血路,又断去双腿,方留得一条命苟藏至今。可怜庄中众男儿、妇孺儿童一并惨死在阴月教手中。一想到这里,祝融火须眉尽张,双目瞪裂,牙齿格格直响,身体摇摇欲坠,厉声道:“今生今世誓要灭了那帮贼斯鸟,不然做鬼也布甘心。”冯镜见他此等凄厉模样,心如刀割。这铁打得汉子,逢此大变,心境可想而知,阴月教,阴月教!妹妹之死,大哥之恨,与阴月教誓不两立!

    祝融火渐渐平静,冯镜痛苦却加深。神火令若不是在妹妹手中遗失,以山庄得防御能力怎能让阴月教有可乘之机,大哥断然不会落到这般地步。一念至此,只觉自己死千次百次也对不起祝融火。

    祝融火见他神色,心中了然,沉郁到:“二弟不必自责,那帮贼子近年来蠢蠢欲动,秘密铲除了不少帮派,只怕觊觎山庄已久,早晚会下手得。”冯镜听他宽慰言语,心中大为感动,更觉愧疚,抬头道:“大哥,小弟定会与你报的这深仇大恨,纵死不辞。”祝融火拍拍他得肩膀,重重点头,一股真正得生死相知得情感在两人间流动。

    祝融火接着又到:“那帮贼斯鸟中,有一支由一个黑衣蒙面剑客带领得黑衣剑队,与其他阴月教徒不同,那带队得身形剑法都有点熟悉,我怀疑是……”他面沉如水,没有再说下去。冯镜忽然想起昨日孤雁得怨恨言语,“不在是爱越山庄得什么二夫人。”及她要他转告祝融火得话“我对不起他”心中猝然一惊,他望向祝融火,祝融火沉沉点了点头。

    难道那个黑衣剑客是孤雁得夫君闽越风?

     

     

     

     

     

     

    湘妃独坐在小窗前,敛眉蹙目,对着小院神思。

    入秋以来,一直天高云淡,晴空万里。这两日潇潇秋雨,天气骤然寒冷,霜风凄紧,寒露凝结。院中花事萧条冷落,残枝?萼,对秋泣露,唯墙角一丛白菊,单然傲立,几缕冷香弥漫。

    冯镜卷帘而入:“你伤势未愈,怎生就起来了呢?”湘妃拧身对他微微一笑:“一连躺了几日,身子??也撇得慌,还是起来舒服些。”冯镜微皱眉,两根手指轻搭她手腕,脉象虽有些虚弱,还是平和稳定,伤势确实好了不少,这才舒展双眉。那晚闽越风一剑刺入湘妃后背,冯镜至今还心有余悸,幸亏那一剑稍偏,不然还真不堪设想。

    湘妃为她隐居山林二十年,一见又以身相救他一命。这一生,他亏欠她的实在太多了。冯镜暗叹一口气,取过披衣为她披上:“现在天气寒冷,你要穿急件衣服,莫受了风寒。”

    她这等温柔体贴的举动,一如十二年前。湘妃又是欢喜又是凄苦,一时间泪意盈眶,转过身默默无语。冯镜见他容颜清减,眼中凝泪,这等含眸凝愁之态,憔悴间更显楚楚动人,心中柔情顿起,只想将她拥入怀中相依相偎。可是,他不能,他只能默默立了一会儿,“明日是杨盟主寿日,我也要前去,你好生在这养伤,有什么需要去跟大哥说声。”湘妃只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冯镜黯然,忽见妆台上一张素笺,上面墨迹未干,拿起一看,原来是湘妃新填的一阙词:“冷雨惊窗风掠阵,昨夜寒花趁,温酒怎斯人,醉解云簪,长的玉羹剩。潇湘漫道无人恨,帝子声声问,寒弦彻江阴,独对霜林,烛烬相思冷。”

    冯镜心如针刺,手捧素笺,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湘妃珠泪一滴一滴滚下来。冯镜再抑不住,一把将她拥在怀中,声声道:“湘妃,湘妃”湘妃泪流满面,压抑了十二年的刻骨相思,十二年的蚀心寂寞,都只愿此时此景直至永久,延续千年万年,两人再也不分开。

    冯镜心头难受之极,三个他真心爱着的女人,无论与那个在一起,势必会伤还另外两个。当年他选择了映雪,苇儿伤心欲绝,几欲遁入空门。湘妃随她师父黯然离去,从此隔世。甚至他唯一的妹妹也因他二丧命。每每一想到这里,心如刀割。这一切的孽缘皆因他而起,他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她们痛苦挣扎。

    窗外秋雨还在淅淅下着,湘妃忽觉一阵寒意袭身,冷冷的从心底冒起。原是冯镜已松开她,她抬眼望着他,满眼迷茫留恋。冯镜心狠狠痛了一下,还是将素笺放回妆台,道:“我有事要处理,你先休息吧,不要坐太久了。”湘妃默默点头,盈盈睫毛上还沾着细小泪珠。冯镜强压下心头情意,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湘妃的实现随着她的身影而移动,穿过秋雨小院,进入祝融火的厢房,一切又重归寂静,又只有无边的寒冷萧索萦绕在她身边。

    他依旧是青彩??,儒雅从容,但也两鬓压雪,略现沧桑。年少时的意气神扬被沉稳内敛所替代,原来清淡明亮的双眸,而今有了寥落、悲伤、冷漠。

    淫雨的日子,天黑的特别快,滴滴答答的雨声中,夜浓墨重彩的罩了下来,夜愈来愈阴冷。湘妃似丝毫不觉,浑浑噩噩的做了一个下午。

    街上细雨??,将青石板染了个青透,升腾起的湿意冰凉而潮湿。雨丝似特别眷顾冯镜,不忍落在他蹙起的眉间。在街上行了半日,衣服依旧干燥。他心情沉郁,这秋雨又是极极缠绵伤感之物,便用无形之气弹开。

    眼角??一道熟悉身影,竟是那日在酒楼上见过的黑服少年。少年闪过一条小巷,这少年是与笛魔有着直接关联的人,自然也是阴月教的人,冯镜缓步跟了上去。

    少年拐进一道后门,冯镜从后门外向内看,原来?大厨房,里面人来人往,尽是呛人的油烟味与嗤嗤啦啦的炒菜声。冯镜皱眉,难道这少年隐身与此?忽见少年与一白白胖胖的厨子远远走了过去,忙跟出小巷。

    厨子脸上满师面团似的笑容,还与其他人打招呼:“家中有事,回趟家……”少年神色冷漠,宽大的衣袖紧紧贴在胖子后背,两人紧紧挨在一起,状似亲密。众人虽有些奇怪,也未曾多想。

    两人出了巷口,越过大街,直向南城门奔去。冯镜只消一眼便看出端倪,这么凉的天气,厨子鼻尖不断冒出细汗,笑容也是越来越勉强,定是那少年袖里乾坤。

    出城走了小会儿,一辆简易马车停在道旁,少年喝道:“上去”,厨子耷拉着脸:“少侠,您……您带我去那里?”少年冷冷道:“少废话,上去。”厨子见他满脸煞气,心中害怕,乖乖上了马车,再也不敢多问。少年上车辕,驾车急奔而去。

    这令冯镜很是疑惑,他胁迫一个普通的厨子意欲何为,难道是为了做菜?

    马车轱辘轱辘走了近一个时辰,停在砚山下的一片树林中,两人下车进了林子。冯镜觉此地非常熟悉,见百米外有个清澈小湖,不就事四日前愚见孤雁的地方?冯镜苦笑,此地果然是风水宝地,不少人来这里凑热闹。

    冯镜悄无声息进来林子,前面有片空地,几间茅屋在其中,想必此地就是少年人的藏身之所,说不定那笛魔也在附近。笛魔是第一个让他产生惧意的人,若碰到必死无疑。但他还是毫不迟疑靠近茅屋,跃上屋前一颗四季常青的大树,茂密的枝叶替他遮掩身形,透过窗户,还好将屋内看个一清二楚。

    冯镜有些好笑,屋内堆满各式新鲜蔬菜肉类,还有锅碗刀铲,厨具一应俱全,俨然就是一个大厨房。厨子早已撸起衣袖,叮叮当当开始干他的本行。少年则在一旁紧紧盯着他,唯恐他在菜中做什么手脚。

    想必是少年欲宴请某些什么人物,又不欲其他人知晓,故挟持这厨子。如此忙了近一个时辰,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久出现了。虽不是什么珍奇誵物,也是瞧着食指大动。冯镜顿觉腹中饥饿,遥遥对着满桌佳肴苦笑。

    当做完最后一道菜,少年对厨子凶眉凶眼?了几句,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厨子冷汗直流,指天指地盟誓不已。冯镜想起过江龙、妙手空空的死,看那少年阴沉沉神色,暗中拆了根枯枝在手。谁知少年人掏出一锭银子,厨子颤巍巍的接过,又是恐怕又是激动,驾着来时马车匆匆回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少年点上十八根蜡烛,屋内亮堂堂一片,加上满桌菜肴,凭添积分温暖来,少年人摆出碗筷,斟满了两杯酒,掏出巴掌长的短笛轻声吹奏。

    礼物缓缓走出个黑衣黑斗篷黑面具的人,冯镜差点惊叫出声。

    笛魔,果真是笛魔!

    那晚可怕情景还在眼前,冯镜掌心微微出汗,敛神屏息,一动不动盯着屋内两人。

    这够十个人胡吃海喝的菜,笛魔、少年人相对坐着,在无出现第三个人。

    只听少年人轻声道:“姑姑,这些都是醉新鲜醉美味的菜,是我让全襄阳最好的厨子特地为您烧的,您喜欢么?”笛魔王若慰问,只一动不动坐着,这情景本是少年人意料之中,他咬咬嘴唇,又到:“姑姑,您已两年没有吃过烟火之食了,每次只能喝那又腥臭又恶心的东西,您一定不喜欢喝那东西的。”他仰起头,亮晶晶的眼中带着询问,希望笛魔给他一个微笑,一个反应……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但马上又扬起笑脸欢快道:“姑姑您看,这是宫爆鸡丁,这是雪里飞红,这是椒盐腰花,这是水晶牛肉,还有西湖醋鱼呢?您以前不是说过,最喜欢吃西湖醋鱼了,这是襄阳的师父做的,不知道地道不地道,您快尝尝!”

    笛魔惘若未问,灰色的眼珠子倒映出昏黄烛火,她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少年人夹起一块醋鱼,送到笛魔嘴边,微笑道:“姑姑,尝一尝。”她一边微笑着,一边眼中噙满泪水:“姑姑,您张开嘴,您为什么不张开嘴……”

    望着少年人凄苦神情,冯镜心头莫明难受,暗暗叹息,想不到会看到这么心酸一幕。西湖醋鱼,他心底念着,妹妹最喜欢吃西湖醋鱼,且是由他做的。孤儿两人时常去西湖边抓鱼,有次冬天,天气很冷,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湖面上也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竟也要他去抓鱼。他哄她道,鱼儿和鱼妈妈都去天上看雪花娘娘跳舞了,还没回家,妹妹自是不依,吵闹着不肯罢休。于是他破冰砸洞下西湖,她才破涕为笑。他也因此病了一场。而今,他生命中的那个精灵,就这样与他天人永隔了……想着想着,冯镜眼眶湿润起来。

    雪白的鱼块就在笛魔嘴边,持筷子的手禁不住颤抖。少年人慢慢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姑姑,您现在不想吃鱼,来,我们喝酒。您也跟我说过,以前在山上时,时常瞒着师父去偷猴子酿的果儿酒喝,您说猴子是天下最好的酿酒师。”他对笛魔眨眨眼睛:“这也是我从猴子那里偷来的果儿酒,要不要试试?”

    冯镜对这少年人不禁怜惜起来,心道这孩子真是有情有义,可惜??阴月教了。

    笛魔自入座来未曾动过半分,眼前的美酒如若空气。少年人垂下眼睑,又把那短笛吹奏,短笛发出一阵古怪声音。冯镜惊异发现,笛魔竟缓缓张开嘴,少年人将酒慢慢导入她口中,他脸上虽挂着笑容,眼泪止不住往下流。这样的神情更让人觉得心酸,他禁不住趴在桌上轻声啜泣,笛魔又恢复了泥塑木雕。

    看着两人情景,一个念头在冯镜脑中闪过。

    笛魔不是人!只是个行尸走肉,只徒具躯壳!

    她完全没有自主意识,只受那笛声控制。这就是为什么笛魔每次现身都伴着幽灵般的笛声,就像刚才少年的笛声响起,她才能从里屋走出来,才能微微张开嘴!

    少年人缓缓抬起头:“姑姑,我知道,您心头一定很苦。是夫人,是她把你害成这样,我恨她,我想为你报仇,可我杀不了她。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回应他的是明明灭灭的烛火与渐渐冷却的菜肴。

    一滴雨水顺着叶儿滴入冯镜颈间,一阵冰冷。少年人、笛魔与阴月夫人之间还有这些恩恩怨怨,倒是他始料未及的。忽见少年人起身从里屋拎出一个小女孩,十岁光景,手脚被缚,满脸泪水。

    少年人手持寒光闪闪的匕首,缓缓靠近女孩。女孩害怕的全身发抖,呜咽道:“小哥哥,你饶了我吧,小哥哥,求求你……”少年人摇摇头,涩声道:“我不能放了你,我姑姑喝血的时间到了。”

    冯镜大吃一惊,笛魔吃不得人间火物,却以人血为生,这期中又有多少人被她吸血?

    女孩一听要喝她的血,几乎吓昏过去,一张小脸又青又白,哇的一声哭道:“我不要被喝血,我不要死,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要死……”少年人见他这等惊惧交加模样,也似不忍,怔怔站着,道:“我也不想杀你,可我姑姑必须要喝血的。”雪亮的匕首在女孩面前晃来晃去。女孩挣扎这身子往后挪去,呜呜苦道:“娘……你在那里……娘,救救我……我不要被喝血……”

    少年人望向笛魔,幽幽道:“我姑姑也不想喝血,她被夫人害成这样不人不鬼,她是最可怜的,她必须喝新鲜人血,不然她酒活不了。”女孩吓得缩成一团,一双泪眼里全是恐惧。少年人流泪又道:“姑姑,您已经说过,不能乱杀人,可是,不杀她,您会死,我不要您死。姑姑,您死了我又孤孤单单一个人,他们又会像以前那般对我,让我生不如死……”他忽然放声大哭,想起自己年少时那段不堪回忆的过去,就像这女孩一样毫无反抗的余力。

    女孩见他反而哭的这般伤心,倒忘了哭,呆呆的望着他,半晌才怯怯道:“小哥哥,你不要哭了……”少年人忽听她略带哭音,软软的安慰自己,心中感动,但脸上还是板着。女孩低着头思索了一会,鼓起勇气道:“你姑姑是不是很可怜,要喝血才不会死:”少年人冷冷瞧着她,摆弄着手中的匕首。女孩目光一触及匕首,又是一阵哆嗦,还是轻轻道:“如果这样,就喝我的血吧,但是,你杀我的时候,能不能轻点,我很怕痛的,呜……”说道最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少年人被她的话一愣:“你不怕死了?”女孩道:“我很怕死,你抓住我的时候,我是从妓院里跑出来的,他们老是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如果他们把我抓回去,会活活打死我的,我不如被你姑姑喝血。”说罢,又放声大哭。少年人想不到眼前的女孩与他有着一样可怜的境遇,一时间如何下手,他咬牙割断女孩手脚上的绳索,“你走吧,我不杀你了。”

    女孩仿佛不敢置信,少年人坚定道:“你放心,欺负你的那些人,明天就会消失,你快走吧。”女孩如梦初醒:“谢谢小哥哥。”他支起打颤的双腿,跌跌撞撞朝门外跑去,又回头道:“那你姑姑怎么办?”她紧紧咬住嘴唇。

    少年人冷冷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还不快走。”他的煞气又回到脸上。女孩一阵害怕,嗫嚅道:“小哥哥,我叫误儿”似脸上一红,才匆匆小时在夜色中。

    误儿。“少年人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唇边泛起一个苦笑:”姑姑,今天我放了两个人,您一定很高兴吧。“他闭上双目,一刀划向自己的手腕,鲜血顿成线般流下来,脸上一阵抽动,似疼痛难忍,终是咬牙没有叫出声。

    笛魔忽发出低低声音,血腥激起了她嗜血的欲望。少年人将手腕递到她嘴角,她终于自主扑了上去,吸起血,喉间一阵咕噜声。

    冯镜只觉身子一阵一阵发冷,这等惊世骇俗场面,令他如置身于地狱修罗场,几欲作呕。他闭目压住胃中的翻腾,忽地发觉,此时地笛魔,应是最虚弱最无能的时候。他若出剑,少年根本无暇吹奏短笛,一剑就能终结眼前这个惨剧,一剑就能让这个恶魔之子永堕黑暗,一剑就能挽回多少武林同道地性命。

    他应该出剑!

    为什么他的心揪成一团,耳边响着全是少年人的那些心酸言语:“她是被人害成这样不人不鬼,她是最可怜……“是共同地敌人让他不忍下手,还是笛魔悲剧地命运让他心生怜悯?

    这一切,都是阴月夫人造成的,她该死,笛魔是可怜的,无辜的。可死在她剑下的人又何其多呢?到底她还是阴月夫人最厉害最疯狂地杀人工具,有她存在的一天,江湖就一天不得安宁。冯镜颤抖着按住萦思剑,这样犹豫不决天人交战着,有如刚才少年人要不要杀小女孩一样,但他终究以己身去伺笛魔,冯镜又如何对这样地两人下手?


  • 2006-06-05

    情系春秋5

    血腥味,似一双冰冷的双手,紧紧掐住人的脖子,绝望却从无从挣扎,血迹早已散化,随着雨水渗进土中,使泥土成了沉沉的暗红色,经血的滋润,菊开得既娇异又惨烈,碗口大的花口中里似发出嗤嗤的笑意,讥讽着这个面容惨白的人。

    雷烈的尸身扑倒在墨菊旁,致命伤是穿透背心的一剑,伤口很齐整,很干脆,数个时辰雨水的浸泡,伤口发白皮肉发胀,偏生一块墨黑的血痂结在其中,如一只来自地狱的眼,狰狞盯着冯镜,轻蔑又阴毒。

    穿过院子,冯镜一步一步步向厢房,屋内陈列整齐有序,祝融火却斜挂在太师椅旁,面容扭曲而愤怒,双眸暴睁死死盯着前方,湘妃倒是祝融火旁边,喉中一点鲜血初透,这个眉间清愁、目含幽怨的女子,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离他们去了。

    这白花花的尸体阴沉沉的死亡,如一枚尖锐的毒针,猛刺入冯镜的心脏,他靠在墙上,墙上现出道道抓痕,手指鲜血淋漓,他却丝毫不觉。

    半晌回头才发现,墙上被他抓出了三个字“阴月教”,犹带血迹,触目惊心。

    显然是湘妃听到祝融火房中有变,过来相救,,却被一剑穿喉,除了笛魔,谁能让洞庭仙子一招毙命,笛魔,眸中现出少有的杀意,冯镜蓦地身形,掠出院子。

    他这番全力施展轻功,城中百姓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疑是自己看花眼,冯镜奔出城门,直向砚山奔去,笛魔、阴月教。他钢牙格格直响,那一日若能狠心,制住笛童小缘,杀了笛魔,今日大哥、湘妃与雷烈又怎会惨死在笛魔剑下?

    快至山下时,冯镜令自己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他略调内息,悄无声息地潜至那茅屋旁,那少年果然还在。

    冯镜知他轻功了得,耳目也甚灵敏,只慢慢靠近,丝毫不敢大意,若被他召出笛魔,死的还不知道是谁?

    那少年坐在屋旁的青石板上,双目仰望天空,呆呆滞滞,这秋月凄凉荒芜之色,衬着他瘦弱身躯,此是,他仿若离群孤雁,寂寞而凄凉。

    纵是被仇恨蒙心,冯镜见他如此孤寂身影,想起自己年少失双亲,与妹妹二人谙尽凄苦,心中竟生出几丝不忍,但一想到,这小小少年,却操着江湖上第一魔头,令无数人夜夜生噩梦,更让自己亲近之人死于非命,钢牙暗咬,杀机顿现。

    那少年似感到凛凛杀意,面色微变,方欲起身,蓦地眼前出现一个白衣人,他反射性去掏怀中喑笛,腕中一痛,软软垂了下来,他腕上筋络悉数被白衣人挑断,他目中惊惧,死死盯着白衣人,见他手持一柄清光隐隐的长剑,两鬓星星,说不出尽沧桑意味。

    萦思剑架在少年人颈上,冯镜冷冷瞧着这面容惨白的少年人,“襄阳布铺内的二男一女是你们杀的?“是,”少年人明知自己此番凶多吉少,还是硬声道。“好,很好。”冯镜冷笑道,“那么我便杀了你替他们报仇。”少年人将头一横:“你要杀便杀,我若皱眉,便是你的龟孙子。”冯镜见他死到临头,还拐弯骂人,不禁大怒,萦思剑轻轻一送,少年人颈上顿时渗出丝丝血线。

    少年人果不吭声,鲜血染红了他襟前,妆镜冷冷笑了:你、笛魔、阴月夫人三人刚好相抵三条命。”少年道:“凭你也想杀得了笛魔,莫忘了那是晚上若不是笛魔手下留情,是谁险作剑底游魂。”冯镜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笛魔是个活死人,只是你们的傀儡吗?没有笛声,三岁小孩也杀得了他。”少年人闻声脸色倏地变青,撕声道:“你怎会知道,你到底是谁?”冯镜冷笑数声,点了他几处在大穴,抬脚进了茅屋。

       他将屋内搜了个仔细,察看是否也有隔墙地道,也不见笛魔身影,出屋对少年人喝道:“说,笛魔到底在哪?”少年人闭嘴不答话,冯镜怒极,一巴掌将他掴倒在地,嘴角犹有血丝流下,厉声道:“笛魔,到底在哪?少年人吐出一颗牙齿,道:“有本事自己找去。”冯镜道:“你信不信我将你十个手指头一个一个削下来。”冯镜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这番折磨人的法子,也是吓唬吓唬这少年人的,他深知少年人对笛魔感情极深,若是他执意不说,一时也奈何不了他,心头大怒,狞笑道:“你以为我在说笑吗?”恶从胆边生,萦思剑在少年人手指上来回移动,少年人见他面露狰狞,心中有几丝害怕,但还是咬紧牙关。

    少年人年纪虽小,这般硬骨,冯镜倒一时下不了手,“这茅屋百尺之内,我就信掘地三尺,也据不出笛魔来。”少年人边瞟了冯镜一眼,流满嘲弄,冯镜暗忖:难道笛魔果真不在这,暗中焦急,又一忖,既然笛童在这,想必笛魔也远,但砚山那么虽不大,方圆几十里也是有的,躲在哪个角落里寻找起来极其麻烦,若被阴月夫人赶到,事情就麻烦得很。忽得灵光一闪,探手从少年人怀中掏出暗紫色的喑笛,原来那日冯镜在树上曾听少年人吹过指挥笛魔的曲子。他人称三绝公子,剑琴诗号三绝,对于音律知之甚深,略一回想,便了然于胸。

    喑笛发出古怪短促的声音,冯镜内国深厚,这笛声吹得又清又亮,几里外也能听闻,少年人见此情景,脸上一阵死灰,“你……”他声音凄楚,充满绝望,悲怆与痛苦,他知这一回,不仅搭上自己的命,连姑姑也将活不成了。

    果不多时,一条黑影从林中射出,正是那黑衣斗篷的笛魔,冯镜冷冷一笑,双手一合,暗笛顿化粉沫,散入这寒风中。

    少年人全身颤抖起来,大叫道:“你杀了我吧,这些人全是我杀的,与姑姑无关。”冯镜的剑慢慢指向笛魔,“没有笛魔,你早不死上数遍了。”少年人被他触中心事,倒在地上流泪道:“没有姑姑,五年前我就被折磨死了,是姑姑让我苟活至今。”冯镜一呆,断不到他会说出此番话来,他道:“无论如何,你们是魔教魔头,我今日杀了你们,免得更多人无辜丧命。”

    少年人啜泣一会,忽地抬起亮晶晶的眼:“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那三个人吗?”冯镜道:“那自是阴月夫人的命令,你小小一个笛童,还做不了这样的主。”少年人道:“你若答应放了姑姑,我便告诉你夫人为何要杀他们。”冯镜冷道:“阴月夫人与我仇深似海,她自会找上我,到时我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少年人见状,当真一点生念也没有了,眼见自己与姑姑性命不保,泪流不止。

    冯镜见他方才剑架脖子上,犹强硬得很,此番却为笛魔求情,心头微酸,一想到祝融火数人杀意一起,一剑刺向笛魔咽喉。

    “慢着。少年人忽地大叫起来,萦思剑已刺入笛魔咽喉一分,生生停住,冯镜冷冷盯着少年人,只听他道:“我不求你放过我们,我与姑姑做了阴月夫人的傀儡,杀了很多人,也是死有余辜,何况我们深中她的奇毒,也是活不了多久了。”说罢停了一下,是喘不过气来,他穴道被封,气血呆滞,冯镜踢起几粒小石子,分解了他的穴道。

    少年人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继续道:“我姑姑本是良家女子,被阴月夫人那贱人所害,才变成这般不人不鬼。她心性未失之前曾托我一事,现在我们两人都要死了,故而你……你能否帮我完成?”

    冯镜默想一会道:“你且说是什么事?”少年人道:“我让你帮我找一个人,给他一样东西,就仅此而已。”冯镜道:“好,那我答应你便是。”少年人面现喜色,从项上摘下一明晃晃的物事递给冯镜:“你将此物交给钱塘府西湖边一个叫冯镜的人。”冯镜一怔:“你找作甚?”

    少年人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姑姑只说将此物交给他,他便知。”

    冯镜心头莫名一痛,迟疑一会,接过那物,原是个项圈,江浙一带,童子项上多戴此物,能辟邪去灾,平安成长,这项圈比普通精美,雕刻着些富贵花、长生物,手工精致,细腻,一看便知出自名人之手,可见这家大人极为宠溺这项圈的小主人。

    项圈中间部分还有一小小“曼”字。

    冯镜血色刹时退的一干二净,银思剑咣啷掉在地上,身形晃了数晃,似站也站不稳。少年人大奇:“你怎么了?”冯镜喉间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曼曼……”少年人大惊道:“你怎知我姑姑名讳?你……你要干什么?”冯镜欺身到笛魔身前,将他左肩上的衣物扯裂,露出的肌肤竟是道道丑陋伤痕,但一块青郁郁的胎记却历历在目,仰天悲啸,眼角皱纹很深,仿佛一刹时老了十岁。

    少年人大骇:“你到底是谁?”冯镜哑声道:“我便是冯镜,你姑姑唯一的亲哥哥。”

  • 2006-05-27

    情系春秋4

             日当天心,燥热无比
             襄阳城郊的破庙宇内,断壁残桓,布幔衰破,蛛网悬结,神像不知所终,惟见木神桌斑驳不成样子,方偏隅正中。
             角落里铺着一些干草,一黑衣黑面罩的人正倚壁休息。若细心些,会发现身子正一阵又一阵轻轻颤抖,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忍受某种不知名的痛楚。
             庙门口,黑服少年不住张望,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尽是焦急神色,口中还不住自语:“怎么还不快来……”擦把脸上的汗珠,又奔到黑衣人身边,蹲下身子道:“姑姑,你可要再忍一忍,千万要再忍一忍啊……”明知黑衣人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听不进,还是接着道:“他们马上就来了……”
             不一阵,黑衣人全身缩成一团,发出类似野兽的吼声。黑服少年眼中噙满泪水,只得声声唤道:“姑姑……”又起身奔向门外,抬头见月色,约过半个时辰,便是物事,到那时……禁不住脸色大变,也跟着颤抖起来。
             黑衣人痛苦更甚,身体在地上不停扭动,面罩也因此脱落下来,露出一张恶魔般的脸。除了那张空洞呆滞的眼睛,仿佛没有一样属于人类的东西。笼罩在一层紫气下,说不出的诡异可怕。黑服少年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被仇恨所代替,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很清楚,阴月夫人是怎样把一个美丽少女变成这么个无情无欲无知无觉,甚至要饮血为生的恶魔。每月必须得服下一颗镇魔丹压制体内毒物,否则毒物狂性大发,历尽地狱般痛苦才会爆裂身亡。
            镇魔丹完全控制在阴月夫人手中,每月此时,不论他们身在何处执行杀人任务,阴月夫人都会派人准时送来,今日不知何故,比平日晚了两个时辰。黑衣人体内毒物已然渐渐苏醒,再过两个时辰,镇魔丹也是枉然,不定会出现怎样的惨然景象。想到这里,黑服少年心中万分恐惧。
             他从小是个孤儿,在阴月教中长大,做的最低等最下贱的奴隶活儿,还要饱受凌辱。那些在外面是大侠是好汉是响当当的人物,对他这个孤儿百般折磨,被迫做畜牲做娈童供他们取乐,肆意亵笑狎玩,以满足变态的心理。稍有不顺,轻则数日挨饿,重则鞭笞毒打,几次他都以为自己活不了。在这个十岁的孩子心间,种下了人间最丑陋最肮脏最惨无人道的一面。直至有一天,阴月夫人将一少女炼成可怕的笛魔,并由他做笛童,那些人才对他有所顾忌。黑服少年冷笑一声,真正顾忌的是听他指挥的笛魔。那少女未失心性的几个日子里,让他感受到人间尚存的几分温暖与真情,私下他唤她姑姑。曾一度想救她出去,奈何他的力量实在太卑微了,阴月夫人只消吹口气就会要了他的命。他眼睁睁看着姑姑如何由一个人变成一个鬼,再由一个鬼变成一个魔。而他,也被阴月夫人下了奇毒。
              黑衣人在破庙内痛苦翻滚,口中发出阵阵凄厉声音,声音嘶嘶暗哑,犹如厉鬼啼哭,令人毛骨悚然。
              黑服少年急得团团乱转,眼见姑姑痛苦不堪,却是束手无策。脸上汗珠越来越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去?黑服少年面色青白,泪水止不住地下流,无言呐喊,为什么?
              忽地想起什么,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笛子,才一掌长,黎黑色,放在唇边,轻轻吹出柔和音籁,如春风拂柳,家人温情,情人呢喃,响彻庙内。黑衣人翻滚身形略缓,脸上也不再如刚才那般扭曲,似有缓和,仿佛痛苦减轻。黑服少年大喜,这是平时安抚姑姑时所奏,阴月夫人所授。有时镇魔丹也镇不住,须得这梦心咒齐下。此时果然有些奏效。
             谁知黑衣人缓不了半刻,面容再度扭曲,嚎叫声比方才更厉,翻滚也更加厉害,连神桌也被撞得粉碎,整个庙宇摇摇欲坠,身上黑衣尽数稀烂,露出的肌肤尽是黑色、红色的伤疤,如道道蜿蜒扭曲的长虫毒物遍缠身上,丑陋之极。
             黑服少年面如死灰,这梦心咒失效,他深知已到毒物发作的边缘了。若能解救姑姑,哪怕他立刻去死,他也毫不迟疑。因为他知道,姑姑死了,他也活不成了,以阴月夫人的手段,多半他会死得比姑姑更惨。
              正当绝望之际,庙门口出现一男一女。
              那女的一袭黛紫衣衫,发间随意垂下几缕紫带,一方面纱只露出两汪秋水深眸。她一身黛紫色,在明晃晃的月下丝毫不显突兀,更显神秘冷峻,冷冷望着嘶声嚎叫的黑衣人,如看一件极为满意的作品。那男的湖蓝长衫,面目英俊冷傲,右手握着沉沉古剑。
              黑服少年一见那女的,颤声道:“夫人,黑瞳她……她……不行了。”
              阴月夫人淡然道:“她还没有完成我的宿愿,我不会让她死的。”黑服少年虽不知他们什么恩怨宿愿,但明白姑姑暂时不会死,暗中松了一口气。那宿愿想来无非替她杀人罢了。
              阴月夫人冷笑一声,黑瞳是她替黑衣人取的名,如她黑色复仇的恶魔之瞳,将替她完成复仇大计。
              伸开玉掌,一颗龙眼般大小,散发腥臭的药丸赫然在掌心。黑服少年大喜,如见仙丹灵药,忙双手恭敬接过。他知道,这是他与姑姑的救命丸。随即又发愁了,黑瞳武功本就无人匹敌,这番发狂,根本近不了她身,何况与她服药。
              阴月夫人冷冷瞅着他,目中尽是冰霜。那男子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只盯着他的剑,剑如他的情人,目光多情而柔和。
              黑服少年暗中咬牙,才靠近黑瞳两米处,一股无形之气将他撞向墙桓,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连吐三口鲜血。阴月夫人冷哼一声,手中何时多出一支与黑服少年一样的笛子,双唇微启,笛子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怪声,凝成一线,钉子一样扎进黑瞳的心窝。黑瞳猛然一震,阴月夫人趁着这空挡,鬼魅般掠到她身前,洒出一片黄色药粉。那药粉有如生命,凝成一缕缕,自行钻入黑瞳鼻端,黑瞳嘴角流出丝丝黑血。
             血黑如墨,滴在草地上,干草哧哧作响,化为轻烟!
             毒血!
             黑服少年大骇,他从未见过黑瞳流血,被刀砍、被剑刺,捅穿她的身子,挖去她的肉,也不会流一滴血。相反的,每隔三天,就要饮一次鲜热的人血。然而 。阴月夫人的黄色药粉,却让没有血的黑瞳流出漆黑的毒血。阴月夫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
             流血的黑瞳已经停止挣扎,直挺挺躺在地上,死了一样安静!
             她本来就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脸上的紫气渐渐散去,袭上来的却是黑气。黑气如恶魔吞噬着她,自脸上向颈下散去,扩到全身,大罗金仙也无救了。
              黑服少年挣扎着爬到黑瞳身边,那一撞,险险要了他的命,手中还是紧紧攥着保命魔丹,颤抖着掰开黑瞳的嘴,给她服下。
              阴月夫人纤指细细拂过黑瞳恶魔般的脸,无限缠绵眷恋,就连情人也无这般稳婉柔情。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多完美的一张脸啊!”
              黑服少年看得胆战心惊,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怔怔不知所措。那男子视线终于离开那柄剑,似乎对阴月夫人的反常行为不置于否,双眸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阴月夫人纤指来回拂动,面纱后的双眸如梦如幻,语音更是轻柔至极:“我的黑瞳,你可知,为了你,我付出了多少心血,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才造就你今日惊天身手和绝世容颜。一百零八中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神药,苗疆拜月教七七四十九日的秘炼术,方能种下这世间仅剩唯一的落魂蛊。平常人二个月就能炼就的落魂术,偏生你意志极强,竟多花了我二倍的时间。其中,你充满恨意与绝望的眼神,让我是如何的身心愉悦,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这等高兴的事儿。”她愈说愈是柔和,黑服少年愈发冷汗涔涔。这等灭绝人性、大违人道的事,经她娓娓述来,竟如吃饭睡觉再自然不过了,她继续说道:“又经半年时间,为你调颜,助你神功大成,从此灭绝凡人一切大情大性,不食人间烟火,以人之最珍贵最神秘的血为生,以人的身躯拥有魔的神力。在你未完成我的宿愿之前,你说,我又怎舍得毁去你呢?我会让你继续好好地“活”下去……”黑瞳痴痴瞪着阴月夫人,死灰色的眼珠子澄映着是疯狂、变态的双眸。阴月夫人微微喘着气,升腾起的痛苦与仇恨交织折磨着她:“我要报复,我要报仇。”声音蓦地尖利起来,“我要你们看到她地狱下恶鬼见了都害怕的样子,我要她的剑亲手刺进你们的胸膛,我要看到你们痛苦与后悔的样子,我要你们一辈子生不如死……”尖厉如刀的指甲一划,黑瞳脸上皮肉顿时翻卷,深沉颊清,两下、三下……
             这发狂的阴月夫人,黑服少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恐惧的同时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蛇蝎心肠的心肠也倍受痛苦,这真是天道的报应。不自觉的,嘴角甚至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蓝衣男子大步上前,一巴掌打向发狂的阴月夫人,不重,力道拿捏得正好,打下了阴月夫人的面纱,打下了两行清泪。
     泪,正滴在黑瞳的眼角,宛若黑瞳流下了泪。
              阴月夫人抬起淡雅清致的素脸,迷惘痛苦的秋眸,蓝衣男子心中一紧,涩声道:“为什么?”
           “我怎么了。”阴月夫人幽幽道。
              蓝衣男子背对着她,缓缓道:“天下男子,并非只有他一个人。”个字似乎说得很紧,长长的身躯无比落寞凄凉。
           “十年了,十年了。”夫人喃喃自语:“是时候了。”

  • 2006-05-27

    情系春秋3

    每日亥初,老赵头与他的面摊都会准时出现在襄阳城最热闹的长街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与一大块入味的卤牛肉,不过五文钱。因此,老赵头的生意一向不错,尤其是在有着冷冷寒风的秋夜里,相信谁都不会拒绝一碗又香又够有便宜的牛肉面。
    老赵头眯着浑浊的眼,伛偻着腰,枯树般的手熟练又漠然地端出一碗碗牛肉面,仿佛心中眼中除了牛肉面,再无他物。即便客人们拿他插科打诨,他也只是嘿嘿地笑,从不回嘴。全襄阳城的人都知道,老赵头是哑巴。
    在这样一个哑巴面前,很多人难免放肆起来,任何一些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事都放在老赵头面前炫耀。老赵头还是嘿嘿地笑,专心做他的牛肉面。所以,有人说,老赵头知道的事情足以让一半镶阳城的人坐立不安。可惜的是,既不会写又不会说,一个哑巴叽里呱啦的谁能明白他的意思。正因为如此,老赵头至今还能安心卖他的牛肉面。
    子正,明月透过云暮。
    不知怎的,今夜客人特别少,本来这个时候正是小高潮。从赌场里、从青楼里,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的人们,正需要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填充一下,可偏偏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还不是吃面的。一个是输光了钱不敢回家的李三,躲在小面摊里,将老赵头自备的一斤二锅头要了去,喝得迷迷糊糊的,趴在桌上打盹儿;还有一个更奇怪,要了一小碟花生米,不要面不要酒,单单要了一小碟花生米。
    原来老赵头不仅卖面,还要卖花生米。
    但天下知道老赵头卖花生米的人实在不多。
    又干又瘪的老赵头卖的花生米又圆润又丰满,油汪汪红突突,香味直溜溜钻进人们的鼻子。奇怪的是,老赵头没有下面,没有卤肉,坐在客人对面,眯着细细长长的眼,直勾勾盯着这位客人,与平时的神态判若两人。
    冯镜凝视着这小碟花生米,比看一大堆金元宝还要凝重,心中数了不下百遍,五粒,一共才五粒。老赵头却伸出一根手指头。冯镜从怀中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老赵头顿时发出贪婪之色,两眼直直盯着这张银票。冯镜将银票推至他面前,老赵头慌忙拿起,轻轻抚了几下,才小心翼翼放在坏中。五年了,五年来东躲西藏,不敢泄露身份,守着这小小的面摊,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积着养老钱。所以,当冯镜找上他时,他一咬牙,决定接这最后一笔生意,畏罪后的几年做好打算,从此真正安度舒适的晚年。
    冯镜叹了一口气,这恐怕是世界上最贵的花生米了,一千两银子才够买五粒。这还仅仅是花生米的价钱,接下来的,可是一个问题一千两的价钱了。这价实在有些离谱,但很多人还是心甘情愿把银子往老赵头手里送,比方说,冯镜。
    要买他的消息,先买他的花生米,这是恶灵通赵无礼的规矩。赵无礼是江湖中消息最灵通的人,几乎无他所不知的事,所卖消息都是千真万确,决不掺假。只是爱财如命,要价极高,品性也极不好,故人称恶灵通。据说五年前得罪一厉害人物,不得不销声匿迹,改头换面,多在此处卖牛肉面。
    冯镜夹起一粒花生米,缓缓送入口中:“笛魔是谁?”赵无礼道:“阴月教的人,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阴月教的人?冯镜双眉紧皱,表情呆谱。阴月教、笛魔,江湖被搅成一锅乱粥了,仿佛暗中有双无形的手在操纵着一切。这其中定有个巨大的阴谋。冯镜深深吸了一口气,夹起第二粒花生米:“两年前,凤凰山下的案子是谁做的?”
    捞赵头半眯的眼睛蓦地睁开,略为沉吟道:“阴月教,据说武当弟子罗曼在凤凰山中取得武林至宝情系谱,才招来杀身之祸。当然,这只是江湖传言,信不信由你了。”说罢狡黠一笑。
    旁边的李三睡梦中竟发现老赵头开口说话,惊讶之余瞪着赵无礼惴惴的。赵无礼目露凶光,晃到李三身后,一掌劈向他后心。李三犹睁着睡眼,砰然倒地,一动不动,估计是活不成了。
    知道了别人私密事多半是不好过,李三最倒霉,碰上了恶灵通,也就如上了判官的生死..簿。不知是至亲之死让冯镜心性大变,还是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冯镜对李三之死如视不见,夹起第三粒花生米:“情系谱现在何处?”赵无礼此时笑而不言,只将一只手伸到冯镜身前,掌心向上,冯镜又从怀中摸出两张一千两银票。赵无礼笑眯眯收下,才慢吞吞开口道:“阴月教。”冯镜双眼微眯,似在意料之中,接下来又问到:“两年前罗曼遇害时,情系谱在何处?”赵无礼有时简单干脆的三个字:“阴月教。”
    冯镜盯着赵无礼,淡然道:“赵无礼,你在说笑吧?情系谱既在阴月教手中,又与罗曼毫不相干,阴月教为何要杀她,不惜与武当结下梁子?”赵无礼嘿嘿地干笑道:“当然,这其中有个天大的秘密。”说罢又从冯镜手重接过两千两银票。
    冯镜微微倾向前,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道:“阴月教为何要杀这个无名青年?”赵无礼一扫刚才的神态,紧紧闭上嘴巴,目露游离之色,半晌不得言语,似有所顾忌。冯镜冷眼观之,一摸怀中,银票悉数进了赵无礼口袋,身上再无半分银钱,惟有两块玉,白的是祝融火所赠,绿的是当年与映雪的订情之物。略一迟疑,将绿玉缓缓放在桌上。
    赵无礼爱财如命,对这些珠玉之器颇有研究。一见此玉就深知是难得一遇的好货,伸手去拿,去被冯镜轻轻格开。犹豫再三,还是道:“这与阴月教的阴月夫人有关,据说她为了复仇,才向罗曼下手的。”“复仇……”冯镜面色凝重,“他们之间会有何仇怨?”赵无礼诡异一笑,方要开口,忽地无声无息趴在桌上,背心赫然插着一柄短剑。
    应死了的李三此时气定神闲站在尸体身后,背负着双手,冷冷望着冯镜。冯镜立身微微一笑:“你总算现出身了。”
    李三自脸上扯下一张人皮面具,冯镜失声道:“闽越风……”他知李三定是高手装扮,想不到竟是爱越山庄庄主闽越风。爱越山庄雄距江南,一向以名门自居,想不到竟也与阴月教扯上了关系。(其间饿见过数面。)
    闽越风冷峻的脸上浮现几丝笑意:“冯兄,两年未见,风采依旧。”冯镜两年未奔波江湖,尘满苍鬓,为罗曼之死费尽心血,历尽风霜离别之苦,两年如过了十年。线索正渐渐徽剧之际又被他掐断,心中怒意大生,讥道:“两年未见,想不到闽二公子攀得阴月教这等大靠山,真是可喜可贺。”闽越风面不改色,双眉一扬道:“良禽择木而栖,自古实时务者为俊杰。冯兄难道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冯镜冷冷道:“我只知阴月教残暴嗜血,丧尽天良,为铲除异己,让武林血流成河,所作所为,真是伤天害理,人神共愤。”闽越风不以为然道:“那是冯兄见解,在我等眼中,阴月教如日中天,是施展抱负的绝佳之地。”冯镜冷哼一声:“原来闽二公子眼中,杀人放火也不过是施展你的抱负而已。”闽越风愤然道:“自古以来的霸业,哪个不是用尸首堆成。不流血不杀戮,不多死一些人,又如何统一江湖?”冯镜冷冷道:“你的霸业你的江湖与我无关,想必舍妹之死,恐怕阁下脱不了干系吧。”他以阁下相称,心中已起杀意。闽越风本事祝融火表妹之夫,也算得沾亲带故。
    闽越风泰然一笑,目光透过沉沉夜色,决然道:“正是。”冯镜面沉如水,目中凝聚浓厚杀意,左手蓄着千钧力量,只将锥子似的双眸紧盯着闽越风:“舍妹与阁下无怨无仇,为何要陷害她?”闽越风仰天哈哈大笑道:“她与人无怨无仇,那你呢,可与人有怨有仇?”眼梢眉角尽是讥意。冯镜心中大震,沉声道:“我自知不曾得罪阁下与贵教人员,何为舍妹招来杀身之祸?”与阴月夫人未曾照面,与闽越风也只是数面之缘,言语不曾有过几句,恶灵通所说的其间有个极大的秘密,到底是何事将他们兄妹卷入其中?
    闽越风见冯镜心神不稳,继续道:“你种的因,报应在她头上,至于到底为何,你还是上黄泉找你那白骨妹妹问个清楚吧。”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因而丧了妹妹一条命吗?想起她残缺不全的尸体,冯镜心头大痛,几欲吐血而出。一看到闽越风气定神闲站在眼前,厉声喝道:“好贼子,纳命来。”左手猛然拍向闽越风,无声无息。看似普普通通一掌,凝聚着冯镜毕生功力,大恸之下更是威力倍增。闽越风深知厉害,身子石移两尺,掌风击在对面两丈外墙上,一声轰然巨响,灰尘弥漫,墙面应声而倒。闽越风脸色微变,江湖人深知七弦公子在剑法上造诣极高,想不到他的掌法也如此惊人。
    待闽越风身形方稳,冯镜的慕思剑灵蛇般出鞘。万点银光罩下闽越风。闽越风流派剑慌忙阻挡,两剑相击,发出筝鸣之声。良人身形倏转,笼罩在一团剑光之中,分分合合又拆了几招,均是不分上下。
    冯镜渐渐冷静下来,剑术最忌“燥”。闽越风引他心神不宁,就是此理。虽然是大恸之下,力量猛增,终是相反打拳,破绽百出。在闽越风这样剑术大家面前,任何一个细小的破绽都可能是致命的。
    其间,闽越风忍撮唇一声尖哨声,暗夜中悄无声息出现四个黑衣人。四个分位将冯镜围在其中。闽越风后退一步,五人正组成一个剑阵。夜风静止,明月沉沉,杀气凛然,剑光森森,夜如月光,灿若星辰,暗夜中散发着冷冷杀意。
    冯镜心中冷笑,原来他不曾找上阴月教,阴月教的人在盯上他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想的便是如何搏杀闽越风,为枉死的妹妹报仇,大喝一声,剑气如虹,刺向闽越风。闽越风与黑衣人五柄长剑交织成一张剑网,铺天盖地地向冯镜当头罩下。五柄长剑始终如一,一个人转变方向,另一个人马上替上。五个方向如此循环,力量源源不断。这等五行剑阵,五五二五,冯镜就如同二十五人相搏,马上落于下风。一连转换数种身形,始终脱不出剑网。才拆了数招,额角大汗淋漓。他不仅要对付他们阴狠毒辣的剑术,身形与剑术上更是受了剑网的牵制,十成威力只能发挥五成。
    四个一流剑客加上闽越风,仿佛是不惜一切要将冯镜置之死地。他们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要害死穴,都能一剑毙命,剑网代表的是血腥和死亡。
    眨眼间又拆了十八招,冯镜似越来越不支。五柄长剑齐唰唰刺向冯镜胸口,冯镜已无退路。闽越风不禁面露冷笑,今夜就让他命丧于此,从此绝了她的念头,让她的眼中心中就只有自己。忽然,冯镜身体后仰,只脚跟用力支撑,整个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才险险避过五剑穿胸的下场。慕思剑同时使出“千雪游扬”的招式,剑尖如千雪飞掠过他们的膝部,这使五人不得不后退一步,剑网一散,冯镜猛然从地上盘旋而起,有冲半空,长啸一声,声遏裂云。
    闽越风脸色大变,为杀冯镜,这个五形阵他苦练一个多月,自忖自己在其中也难躲十招。冯镜却在第十招突围而出,果真是非等闲之人物,怪不得她一直念念不忘他,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是白费心机。一念及此,心中恶意顿生,此人是无论如何也留不得了。
    冯镜身初半空,虽毫无依托之物,却脱了五形剑阵的牵制年,剑法轻快无比,一招“流睡光”将月光之光凝练在剑上,漫天剑影顿汇成一片青蒙蒙的光充斥在天地间。白光隐隐,剑气赫赫,激扬起的秋叶在白光中碎成千万片,顿成灰尘消失在空气中。白光最强烈处,一道流光直直坠向闽越风头顶百汇穴。
    那便是慕思剑,冯镜夹着下坠的冲势,连人带剑,惊虹般刺向闽越风,他根本无从躲避或出招自救。冯镜一剑下来,他便是遭灭顶之祸。
    猛然,闽越风一声断喝:“罗曼没有死。”这句话就了他一命。
    冯镜不料他口出此语,大惊之下,招式已老,撤招不及,勉强一个翻身,慕思剑方能改变方向,却将后背空出露给闽越风。闽越风目露凶光,流派剑剑光暴涨,爱越剑法中最凌厉最毒辣的一招“文秀算命”悄无声息到了冯镜后背,眼看冯镜就要血溅当场。
    突然,一道疾若闪电的青影扑在冯镜的背上,闽越风一剑刺入那青影后背,青影呻吟一声,顿时倒在地上,血如泉涌。
    冯镜大怒,一转身一掌将闽越风震退数米,扶起青影,却见柳清秀目,是一极端美貌女子,心眩欲裂,一声痛呼:“湘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