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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27
情系春秋4
日当天心,燥热无比
襄阳城郊的破庙宇内,断壁残桓,布幔衰破,蛛网悬结,神像不知所终,惟见木神桌斑驳不成样子,方偏隅正中。
角落里铺着一些干草,一黑衣黑面罩的人正倚壁休息。若细心些,会发现身子正一阵又一阵轻轻颤抖,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忍受某种不知名的痛楚。
庙门口,黑服少年不住张望,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尽是焦急神色,口中还不住自语:“怎么还不快来……”擦把脸上的汗珠,又奔到黑衣人身边,蹲下身子道:“姑姑,你可要再忍一忍,千万要再忍一忍啊……”明知黑衣人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听不进,还是接着道:“他们马上就来了……”
不一阵,黑衣人全身缩成一团,发出类似野兽的吼声。黑服少年眼中噙满泪水,只得声声唤道:“姑姑……”又起身奔向门外,抬头见月色,约过半个时辰,便是物事,到那时……禁不住脸色大变,也跟着颤抖起来。
黑衣人痛苦更甚,身体在地上不停扭动,面罩也因此脱落下来,露出一张恶魔般的脸。除了那张空洞呆滞的眼睛,仿佛没有一样属于人类的东西。笼罩在一层紫气下,说不出的诡异可怕。黑服少年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被仇恨所代替,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很清楚,阴月夫人是怎样把一个美丽少女变成这么个无情无欲无知无觉,甚至要饮血为生的恶魔。每月必须得服下一颗镇魔丹压制体内毒物,否则毒物狂性大发,历尽地狱般痛苦才会爆裂身亡。
镇魔丹完全控制在阴月夫人手中,每月此时,不论他们身在何处执行杀人任务,阴月夫人都会派人准时送来,今日不知何故,比平日晚了两个时辰。黑衣人体内毒物已然渐渐苏醒,再过两个时辰,镇魔丹也是枉然,不定会出现怎样的惨然景象。想到这里,黑服少年心中万分恐惧。
他从小是个孤儿,在阴月教中长大,做的最低等最下贱的奴隶活儿,还要饱受凌辱。那些在外面是大侠是好汉是响当当的人物,对他这个孤儿百般折磨,被迫做畜牲做娈童供他们取乐,肆意亵笑狎玩,以满足变态的心理。稍有不顺,轻则数日挨饿,重则鞭笞毒打,几次他都以为自己活不了。在这个十岁的孩子心间,种下了人间最丑陋最肮脏最惨无人道的一面。直至有一天,阴月夫人将一少女炼成可怕的笛魔,并由他做笛童,那些人才对他有所顾忌。黑服少年冷笑一声,真正顾忌的是听他指挥的笛魔。那少女未失心性的几个日子里,让他感受到人间尚存的几分温暖与真情,私下他唤她姑姑。曾一度想救她出去,奈何他的力量实在太卑微了,阴月夫人只消吹口气就会要了他的命。他眼睁睁看着姑姑如何由一个人变成一个鬼,再由一个鬼变成一个魔。而他,也被阴月夫人下了奇毒。
黑衣人在破庙内痛苦翻滚,口中发出阵阵凄厉声音,声音嘶嘶暗哑,犹如厉鬼啼哭,令人毛骨悚然。
黑服少年急得团团乱转,眼见姑姑痛苦不堪,却是束手无策。脸上汗珠越来越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去?黑服少年面色青白,泪水止不住地下流,无言呐喊,为什么?
忽地想起什么,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笛子,才一掌长,黎黑色,放在唇边,轻轻吹出柔和音籁,如春风拂柳,家人温情,情人呢喃,响彻庙内。黑衣人翻滚身形略缓,脸上也不再如刚才那般扭曲,似有缓和,仿佛痛苦减轻。黑服少年大喜,这是平时安抚姑姑时所奏,阴月夫人所授。有时镇魔丹也镇不住,须得这梦心咒齐下。此时果然有些奏效。
谁知黑衣人缓不了半刻,面容再度扭曲,嚎叫声比方才更厉,翻滚也更加厉害,连神桌也被撞得粉碎,整个庙宇摇摇欲坠,身上黑衣尽数稀烂,露出的肌肤尽是黑色、红色的伤疤,如道道蜿蜒扭曲的长虫毒物遍缠身上,丑陋之极。
黑服少年面如死灰,这梦心咒失效,他深知已到毒物发作的边缘了。若能解救姑姑,哪怕他立刻去死,他也毫不迟疑。因为他知道,姑姑死了,他也活不成了,以阴月夫人的手段,多半他会死得比姑姑更惨。
正当绝望之际,庙门口出现一男一女。
那女的一袭黛紫衣衫,发间随意垂下几缕紫带,一方面纱只露出两汪秋水深眸。她一身黛紫色,在明晃晃的月下丝毫不显突兀,更显神秘冷峻,冷冷望着嘶声嚎叫的黑衣人,如看一件极为满意的作品。那男的湖蓝长衫,面目英俊冷傲,右手握着沉沉古剑。
黑服少年一见那女的,颤声道:“夫人,黑瞳她……她……不行了。”
阴月夫人淡然道:“她还没有完成我的宿愿,我不会让她死的。”黑服少年虽不知他们什么恩怨宿愿,但明白姑姑暂时不会死,暗中松了一口气。那宿愿想来无非替她杀人罢了。
阴月夫人冷笑一声,黑瞳是她替黑衣人取的名,如她黑色复仇的恶魔之瞳,将替她完成复仇大计。
伸开玉掌,一颗龙眼般大小,散发腥臭的药丸赫然在掌心。黑服少年大喜,如见仙丹灵药,忙双手恭敬接过。他知道,这是他与姑姑的救命丸。随即又发愁了,黑瞳武功本就无人匹敌,这番发狂,根本近不了她身,何况与她服药。
阴月夫人冷冷瞅着他,目中尽是冰霜。那男子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只盯着他的剑,剑如他的情人,目光多情而柔和。
黑服少年暗中咬牙,才靠近黑瞳两米处,一股无形之气将他撞向墙桓,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连吐三口鲜血。阴月夫人冷哼一声,手中何时多出一支与黑服少年一样的笛子,双唇微启,笛子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怪声,凝成一线,钉子一样扎进黑瞳的心窝。黑瞳猛然一震,阴月夫人趁着这空挡,鬼魅般掠到她身前,洒出一片黄色药粉。那药粉有如生命,凝成一缕缕,自行钻入黑瞳鼻端,黑瞳嘴角流出丝丝黑血。
血黑如墨,滴在草地上,干草哧哧作响,化为轻烟!
毒血!
黑服少年大骇,他从未见过黑瞳流血,被刀砍、被剑刺,捅穿她的身子,挖去她的肉,也不会流一滴血。相反的,每隔三天,就要饮一次鲜热的人血。然而 。阴月夫人的黄色药粉,却让没有血的黑瞳流出漆黑的毒血。阴月夫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
流血的黑瞳已经停止挣扎,直挺挺躺在地上,死了一样安静!
她本来就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脸上的紫气渐渐散去,袭上来的却是黑气。黑气如恶魔吞噬着她,自脸上向颈下散去,扩到全身,大罗金仙也无救了。
黑服少年挣扎着爬到黑瞳身边,那一撞,险险要了他的命,手中还是紧紧攥着保命魔丹,颤抖着掰开黑瞳的嘴,给她服下。
阴月夫人纤指细细拂过黑瞳恶魔般的脸,无限缠绵眷恋,就连情人也无这般稳婉柔情。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多完美的一张脸啊!”
黑服少年看得胆战心惊,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怔怔不知所措。那男子视线终于离开那柄剑,似乎对阴月夫人的反常行为不置于否,双眸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阴月夫人纤指来回拂动,面纱后的双眸如梦如幻,语音更是轻柔至极:“我的黑瞳,你可知,为了你,我付出了多少心血,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才造就你今日惊天身手和绝世容颜。一百零八中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神药,苗疆拜月教七七四十九日的秘炼术,方能种下这世间仅剩唯一的落魂蛊。平常人二个月就能炼就的落魂术,偏生你意志极强,竟多花了我二倍的时间。其中,你充满恨意与绝望的眼神,让我是如何的身心愉悦,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这等高兴的事儿。”她愈说愈是柔和,黑服少年愈发冷汗涔涔。这等灭绝人性、大违人道的事,经她娓娓述来,竟如吃饭睡觉再自然不过了,她继续说道:“又经半年时间,为你调颜,助你神功大成,从此灭绝凡人一切大情大性,不食人间烟火,以人之最珍贵最神秘的血为生,以人的身躯拥有魔的神力。在你未完成我的宿愿之前,你说,我又怎舍得毁去你呢?我会让你继续好好地“活”下去……”黑瞳痴痴瞪着阴月夫人,死灰色的眼珠子澄映着是疯狂、变态的双眸。阴月夫人微微喘着气,升腾起的痛苦与仇恨交织折磨着她:“我要报复,我要报仇。”声音蓦地尖利起来,“我要你们看到她地狱下恶鬼见了都害怕的样子,我要她的剑亲手刺进你们的胸膛,我要看到你们痛苦与后悔的样子,我要你们一辈子生不如死……”尖厉如刀的指甲一划,黑瞳脸上皮肉顿时翻卷,深沉颊清,两下、三下……
这发狂的阴月夫人,黑服少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恐惧的同时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蛇蝎心肠的心肠也倍受痛苦,这真是天道的报应。不自觉的,嘴角甚至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蓝衣男子大步上前,一巴掌打向发狂的阴月夫人,不重,力道拿捏得正好,打下了阴月夫人的面纱,打下了两行清泪。
泪,正滴在黑瞳的眼角,宛若黑瞳流下了泪。
阴月夫人抬起淡雅清致的素脸,迷惘痛苦的秋眸,蓝衣男子心中一紧,涩声道:“为什么?”
“我怎么了。”阴月夫人幽幽道。
蓝衣男子背对着她,缓缓道:“天下男子,并非只有他一个人。”个字似乎说得很紧,长长的身躯无比落寞凄凉。
“十年了,十年了。”夫人喃喃自语:“是时候了。” -
2006-05-27
情系春秋3
每日亥初,老赵头与他的面摊都会准时出现在襄阳城最热闹的长街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与一大块入味的卤牛肉,不过五文钱。因此,老赵头的生意一向不错,尤其是在有着冷冷寒风的秋夜里,相信谁都不会拒绝一碗又香又够有便宜的牛肉面。
老赵头眯着浑浊的眼,伛偻着腰,枯树般的手熟练又漠然地端出一碗碗牛肉面,仿佛心中眼中除了牛肉面,再无他物。即便客人们拿他插科打诨,他也只是嘿嘿地笑,从不回嘴。全襄阳城的人都知道,老赵头是哑巴。
在这样一个哑巴面前,很多人难免放肆起来,任何一些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事都放在老赵头面前炫耀。老赵头还是嘿嘿地笑,专心做他的牛肉面。所以,有人说,老赵头知道的事情足以让一半镶阳城的人坐立不安。可惜的是,既不会写又不会说,一个哑巴叽里呱啦的谁能明白他的意思。正因为如此,老赵头至今还能安心卖他的牛肉面。
子正,明月透过云暮。
不知怎的,今夜客人特别少,本来这个时候正是小高潮。从赌场里、从青楼里,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的人们,正需要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填充一下,可偏偏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还不是吃面的。一个是输光了钱不敢回家的李三,躲在小面摊里,将老赵头自备的一斤二锅头要了去,喝得迷迷糊糊的,趴在桌上打盹儿;还有一个更奇怪,要了一小碟花生米,不要面不要酒,单单要了一小碟花生米。
原来老赵头不仅卖面,还要卖花生米。
但天下知道老赵头卖花生米的人实在不多。
又干又瘪的老赵头卖的花生米又圆润又丰满,油汪汪红突突,香味直溜溜钻进人们的鼻子。奇怪的是,老赵头没有下面,没有卤肉,坐在客人对面,眯着细细长长的眼,直勾勾盯着这位客人,与平时的神态判若两人。
冯镜凝视着这小碟花生米,比看一大堆金元宝还要凝重,心中数了不下百遍,五粒,一共才五粒。老赵头却伸出一根手指头。冯镜从怀中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老赵头顿时发出贪婪之色,两眼直直盯着这张银票。冯镜将银票推至他面前,老赵头慌忙拿起,轻轻抚了几下,才小心翼翼放在坏中。五年了,五年来东躲西藏,不敢泄露身份,守着这小小的面摊,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积着养老钱。所以,当冯镜找上他时,他一咬牙,决定接这最后一笔生意,畏罪后的几年做好打算,从此真正安度舒适的晚年。
冯镜叹了一口气,这恐怕是世界上最贵的花生米了,一千两银子才够买五粒。这还仅仅是花生米的价钱,接下来的,可是一个问题一千两的价钱了。这价实在有些离谱,但很多人还是心甘情愿把银子往老赵头手里送,比方说,冯镜。
要买他的消息,先买他的花生米,这是恶灵通赵无礼的规矩。赵无礼是江湖中消息最灵通的人,几乎无他所不知的事,所卖消息都是千真万确,决不掺假。只是爱财如命,要价极高,品性也极不好,故人称恶灵通。据说五年前得罪一厉害人物,不得不销声匿迹,改头换面,多在此处卖牛肉面。
冯镜夹起一粒花生米,缓缓送入口中:“笛魔是谁?”赵无礼道:“阴月教的人,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阴月教的人?冯镜双眉紧皱,表情呆谱。阴月教、笛魔,江湖被搅成一锅乱粥了,仿佛暗中有双无形的手在操纵着一切。这其中定有个巨大的阴谋。冯镜深深吸了一口气,夹起第二粒花生米:“两年前,凤凰山下的案子是谁做的?”
捞赵头半眯的眼睛蓦地睁开,略为沉吟道:“阴月教,据说武当弟子罗曼在凤凰山中取得武林至宝情系谱,才招来杀身之祸。当然,这只是江湖传言,信不信由你了。”说罢狡黠一笑。
旁边的李三睡梦中竟发现老赵头开口说话,惊讶之余瞪着赵无礼惴惴的。赵无礼目露凶光,晃到李三身后,一掌劈向他后心。李三犹睁着睡眼,砰然倒地,一动不动,估计是活不成了。
知道了别人私密事多半是不好过,李三最倒霉,碰上了恶灵通,也就如上了判官的生死..簿。不知是至亲之死让冯镜心性大变,还是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冯镜对李三之死如视不见,夹起第三粒花生米:“情系谱现在何处?”赵无礼此时笑而不言,只将一只手伸到冯镜身前,掌心向上,冯镜又从怀中摸出两张一千两银票。赵无礼笑眯眯收下,才慢吞吞开口道:“阴月教。”冯镜双眼微眯,似在意料之中,接下来又问到:“两年前罗曼遇害时,情系谱在何处?”赵无礼有时简单干脆的三个字:“阴月教。”
冯镜盯着赵无礼,淡然道:“赵无礼,你在说笑吧?情系谱既在阴月教手中,又与罗曼毫不相干,阴月教为何要杀她,不惜与武当结下梁子?”赵无礼嘿嘿地干笑道:“当然,这其中有个天大的秘密。”说罢又从冯镜手重接过两千两银票。
冯镜微微倾向前,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道:“阴月教为何要杀这个无名青年?”赵无礼一扫刚才的神态,紧紧闭上嘴巴,目露游离之色,半晌不得言语,似有所顾忌。冯镜冷眼观之,一摸怀中,银票悉数进了赵无礼口袋,身上再无半分银钱,惟有两块玉,白的是祝融火所赠,绿的是当年与映雪的订情之物。略一迟疑,将绿玉缓缓放在桌上。
赵无礼爱财如命,对这些珠玉之器颇有研究。一见此玉就深知是难得一遇的好货,伸手去拿,去被冯镜轻轻格开。犹豫再三,还是道:“这与阴月教的阴月夫人有关,据说她为了复仇,才向罗曼下手的。”“复仇……”冯镜面色凝重,“他们之间会有何仇怨?”赵无礼诡异一笑,方要开口,忽地无声无息趴在桌上,背心赫然插着一柄短剑。
应死了的李三此时气定神闲站在尸体身后,背负着双手,冷冷望着冯镜。冯镜立身微微一笑:“你总算现出身了。”
李三自脸上扯下一张人皮面具,冯镜失声道:“闽越风……”他知李三定是高手装扮,想不到竟是爱越山庄庄主闽越风。爱越山庄雄距江南,一向以名门自居,想不到竟也与阴月教扯上了关系。(其间饿见过数面。)
闽越风冷峻的脸上浮现几丝笑意:“冯兄,两年未见,风采依旧。”冯镜两年未奔波江湖,尘满苍鬓,为罗曼之死费尽心血,历尽风霜离别之苦,两年如过了十年。线索正渐渐徽剧之际又被他掐断,心中怒意大生,讥道:“两年未见,想不到闽二公子攀得阴月教这等大靠山,真是可喜可贺。”闽越风面不改色,双眉一扬道:“良禽择木而栖,自古实时务者为俊杰。冯兄难道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冯镜冷冷道:“我只知阴月教残暴嗜血,丧尽天良,为铲除异己,让武林血流成河,所作所为,真是伤天害理,人神共愤。”闽越风不以为然道:“那是冯兄见解,在我等眼中,阴月教如日中天,是施展抱负的绝佳之地。”冯镜冷哼一声:“原来闽二公子眼中,杀人放火也不过是施展你的抱负而已。”闽越风愤然道:“自古以来的霸业,哪个不是用尸首堆成。不流血不杀戮,不多死一些人,又如何统一江湖?”冯镜冷冷道:“你的霸业你的江湖与我无关,想必舍妹之死,恐怕阁下脱不了干系吧。”他以阁下相称,心中已起杀意。闽越风本事祝融火表妹之夫,也算得沾亲带故。
闽越风泰然一笑,目光透过沉沉夜色,决然道:“正是。”冯镜面沉如水,目中凝聚浓厚杀意,左手蓄着千钧力量,只将锥子似的双眸紧盯着闽越风:“舍妹与阁下无怨无仇,为何要陷害她?”闽越风仰天哈哈大笑道:“她与人无怨无仇,那你呢,可与人有怨有仇?”眼梢眉角尽是讥意。冯镜心中大震,沉声道:“我自知不曾得罪阁下与贵教人员,何为舍妹招来杀身之祸?”与阴月夫人未曾照面,与闽越风也只是数面之缘,言语不曾有过几句,恶灵通所说的其间有个极大的秘密,到底是何事将他们兄妹卷入其中?
闽越风见冯镜心神不稳,继续道:“你种的因,报应在她头上,至于到底为何,你还是上黄泉找你那白骨妹妹问个清楚吧。”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因而丧了妹妹一条命吗?想起她残缺不全的尸体,冯镜心头大痛,几欲吐血而出。一看到闽越风气定神闲站在眼前,厉声喝道:“好贼子,纳命来。”左手猛然拍向闽越风,无声无息。看似普普通通一掌,凝聚着冯镜毕生功力,大恸之下更是威力倍增。闽越风深知厉害,身子石移两尺,掌风击在对面两丈外墙上,一声轰然巨响,灰尘弥漫,墙面应声而倒。闽越风脸色微变,江湖人深知七弦公子在剑法上造诣极高,想不到他的掌法也如此惊人。
待闽越风身形方稳,冯镜的慕思剑灵蛇般出鞘。万点银光罩下闽越风。闽越风流派剑慌忙阻挡,两剑相击,发出筝鸣之声。良人身形倏转,笼罩在一团剑光之中,分分合合又拆了几招,均是不分上下。
冯镜渐渐冷静下来,剑术最忌“燥”。闽越风引他心神不宁,就是此理。虽然是大恸之下,力量猛增,终是相反打拳,破绽百出。在闽越风这样剑术大家面前,任何一个细小的破绽都可能是致命的。
其间,闽越风忍撮唇一声尖哨声,暗夜中悄无声息出现四个黑衣人。四个分位将冯镜围在其中。闽越风后退一步,五人正组成一个剑阵。夜风静止,明月沉沉,杀气凛然,剑光森森,夜如月光,灿若星辰,暗夜中散发着冷冷杀意。
冯镜心中冷笑,原来他不曾找上阴月教,阴月教的人在盯上他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想的便是如何搏杀闽越风,为枉死的妹妹报仇,大喝一声,剑气如虹,刺向闽越风。闽越风与黑衣人五柄长剑交织成一张剑网,铺天盖地地向冯镜当头罩下。五柄长剑始终如一,一个人转变方向,另一个人马上替上。五个方向如此循环,力量源源不断。这等五行剑阵,五五二五,冯镜就如同二十五人相搏,马上落于下风。一连转换数种身形,始终脱不出剑网。才拆了数招,额角大汗淋漓。他不仅要对付他们阴狠毒辣的剑术,身形与剑术上更是受了剑网的牵制,十成威力只能发挥五成。
四个一流剑客加上闽越风,仿佛是不惜一切要将冯镜置之死地。他们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要害死穴,都能一剑毙命,剑网代表的是血腥和死亡。
眨眼间又拆了十八招,冯镜似越来越不支。五柄长剑齐唰唰刺向冯镜胸口,冯镜已无退路。闽越风不禁面露冷笑,今夜就让他命丧于此,从此绝了她的念头,让她的眼中心中就只有自己。忽然,冯镜身体后仰,只脚跟用力支撑,整个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才险险避过五剑穿胸的下场。慕思剑同时使出“千雪游扬”的招式,剑尖如千雪飞掠过他们的膝部,这使五人不得不后退一步,剑网一散,冯镜猛然从地上盘旋而起,有冲半空,长啸一声,声遏裂云。
闽越风脸色大变,为杀冯镜,这个五形阵他苦练一个多月,自忖自己在其中也难躲十招。冯镜却在第十招突围而出,果真是非等闲之人物,怪不得她一直念念不忘他,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是白费心机。一念及此,心中恶意顿生,此人是无论如何也留不得了。
冯镜身初半空,虽毫无依托之物,却脱了五形剑阵的牵制年,剑法轻快无比,一招“流睡光”将月光之光凝练在剑上,漫天剑影顿汇成一片青蒙蒙的光充斥在天地间。白光隐隐,剑气赫赫,激扬起的秋叶在白光中碎成千万片,顿成灰尘消失在空气中。白光最强烈处,一道流光直直坠向闽越风头顶百汇穴。
那便是慕思剑,冯镜夹着下坠的冲势,连人带剑,惊虹般刺向闽越风,他根本无从躲避或出招自救。冯镜一剑下来,他便是遭灭顶之祸。
猛然,闽越风一声断喝:“罗曼没有死。”这句话就了他一命。
冯镜不料他口出此语,大惊之下,招式已老,撤招不及,勉强一个翻身,慕思剑方能改变方向,却将后背空出露给闽越风。闽越风目露凶光,流派剑剑光暴涨,爱越剑法中最凌厉最毒辣的一招“文秀算命”悄无声息到了冯镜后背,眼看冯镜就要血溅当场。
突然,一道疾若闪电的青影扑在冯镜的背上,闽越风一剑刺入那青影后背,青影呻吟一声,顿时倒在地上,血如泉涌。
冯镜大怒,一转身一掌将闽越风震退数米,扶起青影,却见柳清秀目,是一极端美貌女子,心眩欲裂,一声痛呼:“湘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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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27
情系春秋2
……武林榜悬赏捉拿,他们依旧过得逍逍遥遥。然而俩人在劫威远的镖时,双双丧命在万路的铁枪下。威远镖局一时间声名赫赫,成了一块金灿灿的招牌。
确实,威远镖局从未丢失过一趟镖。
现在,万路死了,就在昨晚,威远镖局也从此在江湖上除名。
昨日傍晚时分,在厅堂上,首座的万路眉头紧锁,似有无限心事,几个老镖头也是神情严肃,面色凝重,万远立在旁边,眼中俱是游离不解之色。
旁边的桌上,放着一紫木盒子,约一尺长,半尺宽,三寸高,是名贵的楠木制成,盒面与四周刻着一些极为古怪的花纹,似文字,又似图腾,歪歪扭扭纠缠一起,如一恶作剧,仔细一看,却又如是。
众人对着这个盒子,窃窃私语,纷纷猜测它的来历。
半个时辰前,一名紫衣人踏着残阳走进镖局,要求将此盒在十天后送到长安,并指名由横扫将军亲自押送,并当时留下十万银票,这年头,一出手就是十万两的客人实在不多了,何况只是送这一只小小的盒子。
万路一眼就看出此盒不简单,他本已撒手多年,这镖局内外事务一向由万远在打理。当他看到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一经紫衣人的手变成一团冰坨后,所有推托客套的话都被咽了下去,接下了这趟镖。
此人不简单,此盒也不简单,万路凭着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近四十年的经验,知道这人这盒后面定有极大的事儿。安稳了二十年的威远镖局要生事了。他立即招来局中几个精商议此事,大家都对这十万两银子送盒子之事也是匪夷所思,却也无法猜透其中奥秘。但他们是镖局,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既然收了客人的钱,就得替客人把事情办好。商议一阵,决定由万路亲率三个武功最高经验最丰富的镖头亲自押送。
万路回到自己的房间,万远后脚就跟了进来,一进门就问:“父亲,何必为这小盒子搞得如此紧张?”到底是年轻人,几个叔伯之辈面上庄严之色很是不服,想来不过是有钱人家的花招罢了,以前也是碰到过,他们未免也是多虑了。
万路把随带来的盒子放在中间的圆桌上,深深看了万远一眼,冲劲十足,沉稳不余,过了半晌才道:“你可知这盒子的来历?”
闻言万远一呆:“难道它有何古怪不成。”坐下在烛光下细细看这盒子,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反被这杂乱无章的花纹看得头昏目眩,万路踱步到窗前,缓缓道:“你可知,五年前情系谱重现江湖的事?”万远又一呆,不由自主的点点头,这清晰谱五年前是在凤凰山出现,搅得江湖一锅乱粥,大大小小门派不分正邪蠢蠢欲动,不知由多少人丧生在凤凰山。传言被武当派俗家弟子罗曼带出凤凰山,然而罗曼却死在凤凰山不到百里的树林里。这情系谱就流入江湖,几经周折,不知落在谁的手中?万远的目光盯住盒子,烛光下,盒子隐隐发出紫光,这文饰忽地如一双双妖媚的紫眼,紧紧攥住了万远的心神,他禁不住问到:“难道此盒与情系有关?”
万路面上神色怪异,许久才微微颔首,沉声道:“不错,此盒就是当年盛放情系谱的。”万远忽的双目通红,呼吸有些急促,不由站起身来,激动的抚摸着紫木盒,喃喃道:“盛情系谱的盒子,盛情系谱的盒子。”他急切的道:“爹,你说这里面……”万远缓缓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多半就是了。”万远双手微微颤抖,双目似喷出火来:“真的是情系谱,真的是情系谱,爹,我们从未想到要去争夺它,现在,它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这是上天在眷恋我们万家啊……”他有些语无伦次,仿佛自己就是这情系谱的主人,君临天下的武林霸主。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万远捂着脸:“爹……”
万路这一巴掌,掴醒了万远,也在狠狠掴自己的耳光一样,这情系谱是多少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宝物,他也心动,只是……万路怒道:“小畜生,你不要命了……”“我……”“你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在觊觎它,每天又有多少人为它送命?”“有了它,练成绝世武功,还怕谁?”万路冷冷道:“只怕你还没走出这栋房子,已被杀了。”“我……”“你斗得过阴月教吗?”阴月教三字如咒符一样,万远浑身颤抖,面色刷的雪白,眼中的火花被白色恐惧所替代,他死也不会忘记,这个简直全是地狱与魔鬼的邪教……万路的眼光飘忽而空洞,当紫衣人一踏入镖局,又化水为冰的一手阴寒功力,他就知道他是阴月教的人。阴月教徒都穿紫衣,颜色愈深,地位愈高,那紫衣人多半是个坛主一类的。一个小小的坛主功力已不在他之下,那上面的苍龙、玄武、白虎、朱雀四大堂主及八护法,两大使者,岂不是杀自己如捏蚂蚁,更别说那神秘莫测的教主了……情系谱虽是宝物,可这阴月教的东西……
万路的脸色忽地如苍老了十岁,红润的面颊上隐出几条皱纹,昭示着他不再年轻,那番热血沸腾的日子已经离他远去,纵然他的身子依旧笔直坚挺如他的铁抢,但他的心早已疲惫不堪。刀口上流血的日子,不再适合他愈来愈苍老的心,很多东西渐渐力不从心,这纷争腥乱的江湖,他早已萌生退隐之心,尤其是现在与阴月教扯关系后……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先回房休息吧。”
“是,父亲。”万远恋恋不舍的看了下紫盒子,退了下去。
万路一手抚着他锃黑发亮的铁抢,感慨万千,他很清楚的知道,从此威远镖局再无宁日了。看来这趟镖若有命回来,是金盆洗手的时候了,他苦笑。一阵清幽而舒缓的笛声穿过夜幕,回荡在镖局上方,万路皱眉,这时分,谁还有这般雅兴?
午夜时分,月光如水,一股浓重的夜阑冉冉升起,这寂静的夜分外阴深冷幽。
威远镖局的大门却吱呀一声,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正是手提铁抢的万路与三个生死兄弟,后面跟着万远与几个趟子手。
万远忍不住道:“爹,还是我替你去吧。万路瞪了他一眼:“你在我手下走过三十招吗?”万远惭愧低下头,万路接着道:“好了,他既指名要我去,我们做生意,自然讲诚信,我不在的日子,你们一定要加强戒备,切不可大意,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万远点点头,三个老镖头也道:“回去吧,大伙儿放心了,有我们几个老骨头一起出马,还有送不到的镖……”
大伙想想也是,反正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回去睡大觉。
忽然那若隐若现的笛声又响起,再这寂静的大街上尤其空旷凄切。万路心头一紧,隐隐不安,似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皆觉此笛声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笛声似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钻入众人耳膜,悠悠怨怨,凄凄凉凉,哀如孤雁离群,悲似母子相散,仿佛这千古悲剧即将上演,另人心酸。
万路的脸色有些变了,以他的修为,居然听不出这笛声是远是近,由哪个方向而来。见大伙不同程度面现悲苦之色,似有无限伤心之事。几个趟子手更是眼中热泪滚滚,死了老娘一般伤心,当下一声大吼:“大家不要受了笛声盅惑。”
大伙儿才面色一松,似从梦中惊醒,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己怎的就伤心起来,尤其三个趟子手,脸上挂泪,顿觉好没面子,一人忍不住啐一口,骂道:“谁家王八死了人了,三更半夜吹劳什子鬼笛。”才骂完,人突然软绵绵倒在地上,旁边一趟子手连忙扶起,已是鼻息全无,气绝身亡了。大伙面色全变,再听这笛声,尽是森森之音,似从地狱来的阴风,不禁机伶伶齐打了个冷颤。
“大家不用惊慌。”万路毕竟是个经历过江湖腥杀的人,这笛声来着不善,悠长石街,月光幽幽,不见任何人影,却无声无息杀了一个人,难道真不是人所为?大伙皆手握兵刃,神情骇然,万路明知此行凶险,谁知才踏出大门,就被找上门来了:“先退回镖局再说。”
忽地,所有人的脚步都移不动了,死死盯着长街上一个黑影,黑衣黑斗篷,仿佛从地狱中冒出来,从黑夜中走过,带着死神的气息,不快不慢地出现在长街上,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如丧钟一声声敲响在他们的心头。笛声依旧飘忽,夹杂着夜风,怨鬼夜啼,如怨似诉,万路等人还听到如擂鼓的心跳声,是他们自己的心跳声。
地狱就在眼前,黑影一挥剑,殷红的鲜血洒满了长街,浸透了这沉沉黑夜,夜被撕成碎片,唯有血河,唯有地狱。苍白的月光披在黑影上,黑影一动也不动,任鲜血顺着剑鞘一滴一滴往下滴,滴碎了月光,滴碎了生命。万路临时前看到了那抹黑得发紫的颜色:“阴…月…教…”
这地狱门前,又出现一个少年人,月光一样苍白的脸,月光一样冰冷的眼睛,他缓缓走到黑影前,低低道:“姑姑……”
九月,秋风送爽,天高云淡,金菊吐蕊。
自中秋过后,襄阳城一天比一天热闹,大街小巷,酒楼客栈多的是提刀佩剑的江湖侠客,男女老幼,僧儒释道,一并会齐,端得比最繁华的京城还热闹三分。
重阳之际,是武林盟主杨万里的生辰。
这武林盟主的生辰,自然是非同一般,各帮各派皆派弟子或亲自前往,携着各种珍奇异宝前来拜会,表表心意,若能博得盟主一粲,不仅在人前挣足了面子,从此在武林的地位也是大大不同,因而,大家挖空了心思,欲取得杨盟主欢心。
这武林盟主的居住地,气势自然不一般,来往的多是身怀绝技的大侠,就在大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路人的谈笑声,也是中气十足,精神百倍, 高大严穆的古城墙,宽阔整齐的街道,还是当年郭靖夫妇挡蒙古大军所留下的,当地人也颇为津津乐道。
人群中,一白衣中年男子牵马而行,面容儒雅,身形挺拔,鬓角几缕白丝稍显苍霜,正是冯镜。冯镜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落脚,安置白马,便一人在这城中四下闲逛一番,感受一下古城的千年传奇。
来往人群中,不少曾是当年相识之人,只是他十五年前便隐退江湖,几乎散手不过问,此番出现在襄阳大街上,他们脸上也是惊疑,并未过来相问,冯镜只淡然一笑,不曾寒暄。
在城中逛上一阵,小二搭着油腻搭布迎了上来,脸上笑开一朵花:“这位爷,里面请,里面请,楼上有雅座。”他见冯镜面如冠玉,衣着光鲜,气度非凡,准是一个贵爷们,做了十几年的小二,一双眼睛早已是贼精贼亮的。冯镜微微一笑,随着小二上楼,小二一面带路,一面唾沫横飞:“楼上有靠窗的雅座,又凉快又能欣赏风景,最适合您这样有风度又文雅的爷了……”
楼上座位几乎爆满,就正窗边还一张空桌子,冯镜入座点了几样小二推荐的名贵小菜,小二脸上的春花更盛,才颠儿颠儿走了。
雅座多是武林之士,大口喝酒,大声说话,说的多是江湖时下最新消息与最新动态:如山西李家大小姐比武招亲。
冯镜端起茶水轻啜,不经意大量众人,忽听左边上一个老者道:“天奇贤侄此番来襄阳,可主要为令尊遇害一事?”温天奇面有戚色,点头道:“正是,奉家母之命前来请杨盟主主持公道,为我父亲报仇。”那老者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贤侄放心,杨盟主武功盖世,义薄云天,一定会给武林除害的。”顿了顿,又道:“想当年在幽州之时,薛某人遇着厉害仇家,几乎丧命,幸好温堡主路过相救,才使我捡回这条老命苟活至今,还是令尊所赐,想不到他竟……”说到此处,竟然哽咽,一仰头喝下杯中的酒,酒气上冲,眼眶泛红,未曾报恩,恩然失去,这份心情,可想而知,旁人见状,唏嘘不已。温天奇想起过世的父亲,虎目含泪,悲从中来:“小侄愚钝,怕再过二十年,也敌不过那魔头,不能亲手为父亲报仇……”一时间,话也说不下去。薛贵又道:“天奇贤侄,将来需要薛某人之处,只管说声,万死不辞。”温天奇闻言动容,想他温天堡自遭灭门,江湖上地位一落千丈,其中不少平时不敢得罪的小人趁机挟报私仇,他们孤儿寡母由于出去走亲戚才幸免于难。温天奇从小就不喜武功,勉强学了三招两式,最多只能应付普通毛贼,这期间受尽屈辱,忽听薛贵此番言语,怎不心中感动?忙起身替薛贵把酒满上:“薛叔言重了,我替家母先谢过薛叔。”两然端起酒杯相敬。
仗着几分酒劲,温天奇把酒杯重重摔在地上,咬牙切齿道:“笛魔一夜间灭我温家堡,杀我堡内三十三条人命,这笔血债需用血来偿还……”笛魔两字一出,本来纷乱嘈杂的酒楼忽地静了下来,几十道目光唰唰射向温天奇与薛贵,忽的一下子全部炸开,所有话题全部转向笛魔。
“唉,这江湖中,什么样的人都有,一个情系谱,一个笛魔,就翻江倒海了哦……”“一个月就有成名的厉害人物遇害,现在是九月份了,不知轮到谁了……”“那江示涛是武当掌门童麟道长的同辈人物,武功深不可测,据说上次与杨盟主争夺盟主之位时,百招之后,杨盟主才险胜他一招的,这会儿也死在那魔头之手……”“我看那厮,夜里来夜里去的,八成就不是个人……”“本就不是个人,若是人,这妇孺幼儿也下得了手吗?……”“难道就任他横行江湖,大家等着哪日刀架在脖子上吗?”
面上有疤,年约三旬的虬然大汉忽喝道:“奶奶的,那厮与我不共戴天,灭我师兄一门,有朝一日犯在爷爷手中,千刀万剐了喂狗。”此言一出,座中哄然大笑,旁边有人遥遥道:“过江龙,就你那点伎俩,只配在这里仗着人多大言几句,若是真的笛魔来了,第一个屁滚尿流的就是你,哈……”过江龙铜铃般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放屁……”那人又冷笑道:“象江大侠,温堡主这样的人物都死在魔头手中,难道你比他们厉害不成?”过江龙脸皮涨得发紫,但他还是大声道:“老子就是死了也是堂堂正正的汉子,也决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那人一听此话,脸色微变,原来他是道上有名的三只手,自诩为妙手空空,被过江龙称作偷鸡摸狗的下三滥话儿,心中恼怒,当下冷笑道:“自然你要去送死,谁也拦不着你,怕是给那魔头当点心还不够……”
冯镜见两人争来厉害,都是意气皮毛之争,过江龙是个莽夫,语言粗鄙,座中人多是看热闹,想来那笛魔十分厉害,谁也不愿沾染上身,唯有一黑服少年,嘴角微杨,面上竟是讥诮之意,那少年人面色苍白,目光冰冷,此时面罩寒霜,口中轻轻吐出一句:“不知死活的东西。”他说得极轻,这座中又极为吵嚷,这些自诩为大侠与老江湖的哪会注意这十五六岁的孩子,冯镜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过江龙与妙手空空在众人劝说下停止争吵,却也是互相瞪眼。
黑服少年却是起身离开了,临走之时,冰冷的双眼沉沉盯着过江龙与妙手空空,过江龙正是心中有气,一捶桌子,瞪眼道:“小羊羔子,看什么看?”少年冷哼一声,双目隐泛杀意,森森又扫了妙手空空一眼,一言不发出去了。冯镜从窗口往下看时,黑服少年在街上一晃不见了踪影,犹听过江龙在嘀咕:“阴阳怪气的东西……”
回到客栈,冯镜觉得有趣的是,在酒楼上吵得不亦乐乎的过江龙与妙手空空,居然是一个在他左边,一个在他右边,两人在房间门口相见,又是大眼瞪小眼一番,冯镜只觉好笑。
夜静如斯,一灯如豆,冯镜和夜静静躺在床上,闭目休息,体内真气运行一周天后,连日来的车马劳顿一扫而光,全身舒畅,意识逐渐清醒,十丈之内风气叶落声,纤毫清晰可闻,左厢房过江龙鼻息如雷,偶尔翻几个身,睡得极为安稳,右厢房的妙手空空气息幽细绵长,且一呼一吸之间,停顿上一番,正以为他被勒气一时,那气儿忽地又细细传出,如此反复,倒也几分有趣。
夜渐渐浓厚,寂静,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淡淡菊花香,风声里若隐若现的飘渺笛声,情人般轻呢温柔。
笛声!
冯镜猛睁开眼睛,笛声已消失不可闻。
夜半笛声,笛魔又现!
冯镜 ,再除了花香,风声,其他一无所获,甚至是过江龙与妙手空空的气息夜渺不可闻。
心中一沉,冯镜想起白日在客栈里那少年人的凛凛杀意,没来由脊上生寒,暗道不好,忙起身来到门外,轻叩过江龙的房门。
浓墨幽静的暗夜,这叩门声格外响亮,却是无人响应,一股幽幽的气味传了出来,冯镜掌心内力微吐,震断门闩,顺手点亮火折子。房内并无异样,除了窗户大开,过江龙静静躺在床上,脸色安详,还保持打鼾的姿势,只是喉间多了一个小洞,还在汩汩流血……冯镜急忙退出,转入妙手空空的房间,妙手空空也死了,一样的情形,一样的喉间多了个小洞。
冯镜双眉紧锁,居然毫无声息的在自己的隔壁杀人,还能全身而退,难道是那少年人所为?日间打量过少年人,虽然骨骼清奇,身轻如燕,但目中精华未透,气息未六神合一,最多是擅长轻功,尚无这份功力,笛魔?他多半与那笛魔有关系……
一阵衣袖飘袂声,窗外对面屋顶黑影一现,冯镜容不得多想,熄灭火折子,纵出窗口,疾追而去。黑影速度极快,在房顶上一降一落,始终与冯镜保持十丈距离,冯镜的 提到十成,黑影丝毫不见身拙,快若闪电,冷目光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鬼魅般飘忽。
黑影忽的跃下屋顶,在宽阔的大街上疾奔起来,似乎对城中地形十分熟悉,左拐右弯,一点也不含糊。冯镜丝毫不敢大意,地上不比屋顶,屋顶无物可遮,又是月光清明,黑影始终逃不脱冯镜的视线,现在地上,多的是街头巷口,黑影左进里弄,右出街口,端的奇快无比,冯镜心中暗暗惊骇,他的轻功在武林中屈指可数,现任武林盟主的杨万里尚逊他一筹,这黑影会又是谁呢?
忽然,冯镜刹住了身形,黑影一刹那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杀气!
冯镜从未感到过这样强烈的杀气扑面而来,幕天席地,黑夜也在这杀气中瑟瑟发抖,没有风,冯镜的白衣却如风飘荡。
前面,忽地多了一个黑衣人,黑衣黑斗篷,看不清面貌,看不清神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森森杀气,正是黑衣人所发,不,确切的说,是他手中的那柄剑。
黑衣人静静地站着,手中紧紧握着充满杀气的剑,与这长空,月夜溶成一体,仿佛凭空地上钻出来,从天上降下来,又如亘古之间,他便一直在这里。
他是谁?死神?夜魔?
浓郁的夜色,浓郁的杀气。一切都被杀气笼罩着,静止,绝望,甚至这夜风,能嗅到几丝淡淡的血腥味。但冯镜听不到任何黑衣人的气息声,他们相距不过五米,十丈之内,没有他听不到的声音,蝴蝶的吟唱,娇花迎风的浅唱。然而黑衣人的气息,他却半点也感受不到。
除非,黑衣人根本没有半点呼吸,没有呼吸的黑衣人又是什么?
冯镜腰间萦思轻啸,迎风一抖,月光下,成了一炳青蒙蒙,几近透明的剑,秋潭映人,青虹照水。
萦思在手,冯镜神情凝练,看着黑衣人,看着他泛着深身杀意的剑蠢蠢欲动了,冯镜身形才一动,黑衣人剑已出鞘。
那是怎样可怕的一炳剑啊,一切仿佛只为杀人而杀人,没有招式,没有技巧,根本无迹可寻,出剑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人,剑,迸出来的是摧折一切的杀气,人,溢出来却是死亡的气息。
冯镜的瞳孔开始收缩了,他不知道,他现在所面对的是人还是什么?那是他今生从未碰到过的对手,也是唯一没有半点胜算的拼斗。黑衣人剑一出鞘,他就知道,他不是黑衣人的对手,没有人是黑衣人的对手。
剑,阴森森,冷飕飕 ,无声无息刺向冯镜咽喉,冯镜整个身躯生生想右移出两寸,一剑落空,但冰冷的剑锋离他脖子不过半寸,彻骨冰冷的剑气,毒蛇一样渗进他的肌肤,黑衣人第二剑第三剑又攻了过来…………一时间漫天剑影交织成奇怪的光网,森森剑气充斥着天地间,月光黯淡,寒星笼雾……冯镜身负几处剑伤,衣服也碎成片片,才三招就险些丧命,连反攻的机会都没有。
笛魔!两个字跳出闹中,一股凉意,从心底无边荡漾开来,散入四肢百骇,蔓延全身,又似从身上千千万万个毛孔细细渗入肌肤,冰冷刺骨,冯镜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转眼间,第五招,冯镜不仅没占到便宜,还处处受制,几次险作剑底游魂,钢牙一咬,纵身跃上尺许,不躲避黑衣人刺入腹中的一剑,趁此萦思晶莹的剑身悄无声息刺入黑衣人的胸膛,剑尖在黑衣人的后背上闪烁莹莹寒光。
天地间仿佛都静止了,冯镜与黑衣人各自执着刺入对方身体的剑,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冯镜生生将它咽下去。
血,顺着黑衣人的剑身缓缓流了出来,一直到剑柄,刚开始细细的一线,到最后的肆无忌惮,妖艳如莲花,开在这充满杀气的剑身上。
萦思上光洁如新,没有半点血腥。
两人同时拔出了剑,冯镜腹中鲜血如喷泉射了出来,盛开一地的莲花,黑衣人胸口衣襟上没有半点濡湿,依旧干燥!不会流血的黑衣人,抑或他根本就没有血,冯镜的瞳孔又收缩了。
冯镜用萦思支着地,勉强尚能站住,黑衣人挺拔地站着,他的剑上,冯镜的鲜血还在一滴一滴的滴。
谁能再挥剑,谁就是胜者,败者,只有死!
黑衣人没有动,冯镜也没有动,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午夜冰冷的风回旋在街上,呜呜作咽,不知为谁起得葬歌?
黑衣人忽然动了,冯镜有些绝望了。
黑衣人忽然转过身,朝长街的尽头疾闪而去。
冯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疾点伤口周围几处大穴,勉强止住血,支着萦思,一步一步,向客栈走去,走了十几米远,脚步渐渐踉跄,晕眩一阵一阵袭上来,心中悲凉,喃喃道:“ ”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朦胧之际,只觉身在云端,飘飘忽忽,使不上半点劲,欲挣扎,只徒劳费心思,周遭袭身上一股又一股的寒意,好似幽冥地府的阴深寒冷,难道我真死了?现在 路上?冯镜浑浑噩噩的,死了,这无边阴冷,无边旷野便是最后归宿?为什么没有死了一了百了的如释重负,反而是揪心裂肺的疼痛?残影碎片浮掠过浑噩的思绪,一个扎着小辫,穿着小红袄的小女孩,一蹦一跳,口中软软叫着:“哥哥,哥哥。”瞬间变成尽露森森白骨的人头,血肉外翻的肢体,血淋淋的眼珠子在草地上凄楚而绝望地盯着他,凄厉叫喊:“为我报仇,为我报仇……”黑衣人毒蛇一样的剑,一寸一寸凌迟他的血和肉,喊不出半点声音,动弹不了半分,血泪的噗噗声,为什么痛的不是伤口而是心,黑衣人缓缓伸手去掀黑面纱……冥路旷野剧烈抖动起来,一阵又一阵尖啸着野风如巨大漩涡,将黑衣人卷进一个无底的深渊,欲将他活活撕碎。不,我不能死,冯镜竭力与漩涡抗争着,我怎能死,还有太多的事情压着,这用血浸染的仇与恨,方查出一点倪端,怎么可以死,倚窗相盼的妻女,五年了,五年未曾在家好好吃过一顿饭,女儿的个头也该窜上她母亲了吧……
积蓄着全身所有的生存欲望,冯镜暴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挣脱了漩涡,跳出了死亡之路。
然而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小茅屋的木板床上,全身乏力,如经过三甜三夜奋战,腹中伤口传来阵阵疼痛,我还活着,他又有些恍惚起来。
茅屋极小,光线也似乎不怎么好,微黑的壁上挂着稀奇古怪的草药,一双髻童子正在整理,听到响声扭头见冯镜苏醒,欣喜叫道:“师父,他醒了!”
屋外传来一个又冷又自负的声音:“在我手中,就没有死人。”声音暗哑低沉,如蛇虫丝丝声,令人极端难受。
小童吐了吐舌头,继续整理草药,边道:“你都昏迷三天三夜了。”“三天三夜!”冯镜皱眉,看了真在鬼门关溜了一圈,小童点头:“象你这样伤到要害,血又几乎流尽的人,不死算是奇迹了。”拿着一颗怪模怪样的草药,在药缶里捣上一阵,黑糊糊一团,要替冯镜换药,冯镜欲起身,只觉腹痛如绞,差点背过气去,小童见状道:“你现在最好不要动,不然我这药可是白贴了。”麻利换过伤口上的草药,依旧忙乎他自己的事情了。
冯镜暗提真气,气脉堵塞,气血不匀,不由长叹一声,却见一黑长袍,面目阴沉的人进来,瞅着冯镜说:“你别妄动真气,笛魔剑下未亡人,焉能这么容易就恢复了?”冯镜心头大震,黑衣人当真是笛魔,他虽怀疑虽推测,却未证实,那笛魔武功前无古人,自己在他手连五招都不过,只怕无人能制住他了。
那人又道:“死在笛魔剑下的人,我均仔细看过他们的伤口,不管从招式,武功,力度你们无二 ,应是一人所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一招就死了,你接了五招还活着,是笛魔剑下唯一生还的人,到底还是不错。”他淡淡说来,不知是揶揄还是称赞,冯镜只得苦笑,只要笛魔上来再补一剑,他就死定了,道:“能救笛魔剑下亡人,阁下到底也是不错。”那人傲然道:“天下没有我玉漏子救不活的人。”这句话说得狂妄之极,可笑之极,冯镜却觉一点也不好笑,反而有理得很,因为他是玉漏子,天下第一神医玉漏子,传言他的医术到了活死人,肉白骨的境界,这虽然是夸张之辞,但只要没有死绝,只要他肯救,那阎王也得靠边站。多半时候他是不救的,就是人生生死在他面前,眼睛也不会眨下,既然他能出手相救,也是要提出极其苛刻的条件。
冯镜不明白他又怎生救了自己。七弦公子名号虽响,还不至于让玉漏子破例的程度。
玉漏子斜睨冯镜道:“你定在想我为何会救你?”冯镜道:“正是,我确实不明白得很。”玉漏子微微冷笑:“我与你非亲非故,本不愿救你,奈何我欠别人一个极大的人情,她送你到此,我自是不得不救你了。”冯镜不语,那晚昏迷之前隐约听到一声叹息声,难道是这个人吗?玉漏子见冯镜久不说话,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冯镜淡淡道:“你若会告诉我,我自不用多问。”玉漏子哼一声道:“你不用,我干吗巴巴告诉你。”冯镜有些苦笑不得,这神医脾性果真古怪。
玉漏子忽的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道:“这是她留的。”冯镜得眼熟脱口道:“清玉丸!”玉漏子诧异:“想不到你还 ”拔开瓶塞,清香之气冲彻整个小屋,又冷冷道:“服下这清玉丸,一个时辰后你便可下床,两个时辰功力可恢复五成,到时恕我不送了。”言罢,将小瓷瓶放冯镜旁边,径直出去,走出门口又回头道:“告诉她,我不欠她什么了。”
“湘妃。”冯镜喃喃念道,心中百感交集。 -
2006-05-27
情系春秋
凤凰山,又名鬼山.相传凤凰山为妖魔鬼怪出没之地,终日为瘴气所笼罩,且其中多奇毒异草,时偶常传来厉鬼长哭之音、怪兽震天之吼。凡入山者,皆无生还。唬得山脚下的猎户纷纷弃家而去。从此,凤凰山方圆百里之内渺无人烟,杂草从生,异常的荒凉。
期间倒是也有不少自持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入山一探,认为此山古怪,定有奇物,若是得之,定会扬名天下,雄霸一方,一时间好事者趋之若骛,谁知道皆是一个下场――无踪无息。怕是曝尸凤凰山,其家人也不敢前去收尸,这样一来,鬼山之名不胫而走,天下人皆称凤凰山为鬼山,使得它越来越阴森慕名,诡异万分,成为江湖上一处禁地。
谁知近月来,平静了五十年的江湖突然传言:武林至宝“情系谱”现身凤凰山。“情系谱”为百年前武林侠侣越剧迷与越尹儿所蓍,上面记载了越剧迷的绝世武功和越尹儿天下无双的医术,更有一张藏宝图。顿时江湖上有如炸开了的锅,热气腾腾,沸沸扬扬,你争我夺,杀戮四起,血腥又现……
再如何恐怖的凤凰山也不得安宁了,在欲望的促使下,即使是十八层地狱也要被炸出一个口来。
古道西风烈,黄云残阳血。
一条羊肠小道,一看就是新踩出来的。两旁蒿草齐身。正值深秋,蒿草委蘼枯黄,西风残阳,无限萧索凄凉。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疾奔而来。马上人忽地一抖缰绳,那马一声长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好一匹马,全身通白,无一根杂毛,双耳峻如竹批,骨骼清秀挺拔,肌理清瘦均匀,长奔了一下午,丝毫不见气喘,端的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那马上青年白衣胜雪,脚蹬羊皮小靴,腰佩一柄漆黑如墨的古剑,脸色略显苍白,双目凛凛有如冰刃。
道旁立有一人多高的牌子,上有“凤凰山”三个字,字体狰狞怒张,利如刀刃,似有无限杀气,字体暗红甚至有些发黑,隐隐有腥臭迎面,显然是人血蘸就而成。牌子旁边还有几个骷髅头,厉风穿过耳洞,发出“呜呜呜”怪响,沉闷而又诡异,令人脊上发凉。
白衣青年冷冷一笑,正欲策马而过,忽听旁边草丛里微微一响,有人高声道:“少侠慢行!”
只见从道边闪出两人,皆是农夫装扮,一个较为年轻,面目端正,稍瘦,着灰服;另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甚是粗壮,面色微赤,着褚服。两各自拿一柄长镰刀,正是普通农家的那种。褚服汉子左手上还捏着一把刚刚割下的蒿草。
只听那灰服汉子道:“少侠要去凤凰山吗?”
白衣青年闻言,多看了两几眼,凤凰山乃穷山恶水之地,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农夫,看来绝非庸手,拱手为礼道:“正是!”
灰服汉子道:“凤凰山万万去不得!”
白衣青年道了一声:“哦”
灰服汉子接着道:“那凤凰山号称鬼山,听说里面有专吃人的怪兽,少侠可千万不要去啊!”
白衣青年问道:“阁下怎知凤凰山有吃人怪兽?莫非是亲眼所见?”言罢,暗中打量两人一番。灰服汉子双目清澈明亮,气息均匀,身形矫健,但那握镰刀的姿势稍稍怪异,若非自己自幼看师兄弟挑水种菜做农活,也是不易察觉,褚服汉子虽不武器,但目光炯炯有神,似有雷霆气势,两人皆是武林一流高手,都是在此扮作农夫,怕也是那贪欲所驱使。
灰服汉子面色微红:“那是听人说的,我们有一家老老小小要养,岂敢去那鬼山?”
白衣青年冷冷道:“既是道听途说,就不足为信。”
灰服汉子面色一整:“我们俩兄弟在这里割了十几天的草,见过不少像少侠这样带着刀剑的大侠去了鬼山,却从无看到一个人从里面活着出来,想必是被山里的妖怪吞吃了,少侠你年纪轻轻的,何必要去送死呢?”
白衣青年双目钉子似的盯住两人,慢慢道:“我看不是怪物吧!是不是被人所杀啊!”
两个农夫大惊失色:“我们看他们武功高强的样子,难道也会被人所杀?”
"武功之道,强中更有强中手,比方说阁下两位。”白衣青年说到此时,右手已然按住剑柄,他们如此装模做样,定是对自己不利若是打斗起来,怕也是讨不来便宜。
两人相视一眼,依旧是灰衣汉子道:“少侠说笑了,我们不过是来此割草喂牲口的泥腿子,怎么会是耍刀剑的大侠呢!”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那位不说话的,想必是关外神火山庄的祝融火庄主。”
灰服汉子面色微变,褚服汉子祝融火仰天大笑,声遏裂云,惊的蒿草丛中的鸟雀扑棱棱乱飞,马上直直坠了下去。白衣青年顿觉气血翻涌,耳边嗡嗡作响,连忙运法暗中抵抗。
方待笑毕,祝融火道:“好眼力,火某人生平第一次来到中原怎么弄得好像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一般。”果然是关外口音。
白衣青年心中暗道:“好深的内力,怕是不在树姥之下,刚才若是再笑下去的话,白雪定时承受不了,自己也要出丑了。”不禁是有些心惊,但还是笑道:“火庄主乃关外豪杰,神勇无敌,在下若是连这点也不知,岂非是太孤陋寡闻了。”
可能是白衣青年这几句话很是受用,祝融火大为高兴:“原来火某人在中原也非无名之辈。哈哈哈哈,你也不错,年纪轻轻,在神笑功面前能面不改色。想当年火某人还无有你这番功力。”言语之间,颇有惺惺相惜的意味。
白衣青年淡然一笑:“火庄主夸奖了。”他见此人言语耿直,定是豪爽之辈。况神火山庄在关外声名赫赫,倒也无听说做过一件有违武林天道之事,不禁对他好感大增。
灰服汉子见两人说来扯去,不禁干咳一声:“阁下果然厉害,但这凤凰山,奉劝还是不去的好。”
白衣青年敛起笑意,对着他道:“闽二公子,不让在下去凤凰山不知意欲何为?”
原来这灰服汉子乃江南爱越世家二公子闽越风。爱越世家乃江南第一世家,当年其祖父以一柄流派剑击破少林武当两大掌门,少林武当一向被尊为武学泰斗,天下尚无门派与之抗衡。一时间爱越世家再武林中声名鹊起,跻身进入一帮二家三教四庄五堡六大门派之中。据说大公子越风对其祖传剑法毫无兴趣,埋首于诗书,寄情于山水,乃是一儒才,说难听就是一书呆子。而这个闽越二公子从小就表现对武功得天赋,得其祖之真传,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这次是好不容易说动祝融火来到中原,也欲在情系谱染上一指。祝融火乃是他家内人孤雁之表兄,不然还真是不好说话。只听他道:“哪凤凰山乃是非之地,阁下还是请回吧。”
哪祝融火也道:“闽兄说得不错,我看你还是回去吧!”他见这青年功力不凡,而且好似有些熟悉,不禁怜惜起来。
白衣青年对两人作揖道:“多谢两位良言相劝,只是这次凤凰山在下是去定了!”
闽越风森森一笑:“看来阁下也是来趟混水了,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白衣指着木牌旁边的骷髅:“这几个冤鬼,想必是两位下的手吧!”
闽越风阴阴道:“阁下若是执迷不悟,马上也会变得如此。”
说话间,闽越风特祝融火手中镰刀已然是青光隐隐一长剑。
白衣青年抬头看了残阳,已经半隐在凤凰山顶,马上就要天黑了。暗中焦急,但也对着这两个高手丝毫不敢大意,也将内力运满全身。嫂嫂清溪映雪被四川唐门所害,种了奇毒,唯有其独门解药也树姥的清玉丸方才能解。树姥就隐居这凤凰山中,本是兄长冯镜前来求药,奈何树姥脾性古怪,亦正亦雅,从不喜被人打扰。却是与师父八部真人甚微交好,也曾指点过自己功夫,还算和颜悦色,若是今夜取不到药回去,三日之后……脑中浮现出五岁的小侄女雪满天山纯真无邪的笑容,心中大痛,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大不了拼了。
一念至此,银牙暗咬,面上还是哈哈大笑:“今天我罗曼倒是要好好领教爱越世家与神火山庄的绝技了。”
祝融火脸色忽然变得古怪,他盯着白衣青年罗曼:“你是罗曼?”
罗曼傲然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正是罗曼。”
祝融火大惑不解,他听义弟冯镜曾说过有一妹妹名罗曼,眼前这青年人也叫罗曼,而且与义弟倒也有三分相似。这个罗曼说护神情举手投足间丝毫不显女儿态,难道是义弟说错不成?这也不大可能,自己的妹妹焉能说错……
闽越风手中剑青光暴涨,“不管你是罗曼还是罗兰,今天就让你葬身这凤凰山。”
“慢!”祝融火忙出声遏制,他可得问个清楚,若真是这个罗曼,杀了他可是无法向义弟交待,问道:“你可有兄长?”
罗曼心中奇怪,不知他所问何为,但还是答道,“兄长冯镜。”
果然是这个小罗曼,祝融火不禁捏了把汗,嘿嘿笑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罗曼不禁寻思,但见他满脸欢喜之状,心中忽转,“我曾听兄长言道,有一结拜兄弟,莫非是……”
祝融火哈哈大笑,“正是火某人!”
罗曼听闻此言,大喜。如此一来,这进凤凰山见树姥已不是问题,还捡回小命一条。忙从白雪下来,“小妹不知哥哥在此,多有冒犯,还请哥哥恕罪!”
祝融火连忙上身扶起她:“冒犯的人是火某人,哈哈,果然是个丫头,做哥哥的倒是看走了,哈……”
罗曼脸上一红:“小妹自幼随师父与众师兄弟一起习武,这身装扮惯了,让哥哥见笑了。”
哪闽越风见此,心中甚是不快,但他还是上前笑道:“原来是一家人,刚才真是得罪了。”
闽越风上前哈哈两句无非是想缓和一下刚才自己的尴尬。罗曼心中虽然不快,不便发作,只愿顺利进入凤凰山求得解药,爱越世家乃江湖大家,与他结仇倒霉的只会是自己,道 :“闽公子,刚才真是误会一场啊!”
祝融火满心欢喜,对这个新认的妹子是越看越喜欢,伸手在身上摸了一阵,摸出一个令牌,道:“做哥哥的初次见面,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个权当是见面礼吧!”
罗曼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推辞:“火哥莫要如此,礼物小妹心领便是了!”
“呵呵…要的要的,”祝融火执意要给她:“妹子将来有啥事,尽管拿着它去找神火山庄的人,谁敢不听你的,哥哥打他的屁股,呵呵…”
闽越风与罗曼俱是一惊,能号令全庄的,神火山庄莫过于神火令,见令如见庄主,若是不从,便是山庄之叛徒。此时祝融火将它轻易送人,真是吓煞小罗曼了,她忙道:“这般贵重的礼物,万万不可。火哥还是收回吧。”若量收下此令,就是做得神火山庄的半个主人,这份重责,可是万万不能担起的。
祝融火佯怒道 :“我们是一家,不要说两家话,我火某人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不容罗曼推辞,便将神火令塞到她手中。
罗曼呆呆地望着神火令,只见此令约有半个巴掌在大小,通体火红,正中隐隐有一团红晕。似滚去的火焰,非金非木,非玉非石,入手却是沉甸甸的,还有一丝温热感从掌心透入,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
祝融火见罗曼盯着神火令发呆,笑道 :“这便是了,妹子这才是爽快吗!此如乃我在极北苦寒之地偶然得到的,倒是费了一番功夫,这东西终年温润,用来温酒,酒劲更佳,甚是不错!此番送与你,让哥哥做了温酒的好家伙,所以你要经常到哥哥的家中,为哥哥烫酒,呵呵…”
罗曼心想,这汉子快人快语,性情豪爽,见投缘之人,挖心掏肺相待,真乃塞北奇男子也!
罗曼这才回过神来:“多谢火哥厚爱,那此物暂由小妹保管,他日定当奉还。”
闽越风在一旁看得羡慕万分,暗恼祝融火把这个便宜白白给了这个来路不明、刚刚认识的女子,还什么哥哥妹妹的,怎生就不给他的亲表妹自己的妻子孤雁,这样一来,神火山庄就在自己的控制之中,成为爱越山隐藏着的一股最大势力了,再合力取得“情系谱”,到那时……现在竟让这个男女不分的人得了去,真是气煞他……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急,反而道:“罗姑娘,火兄这一番心意,你就收着吧”。
祝融火忽地想起什么:“妹子,现在这凤凰山乃非常地方,你来干什么?”
罗曼道:“我为兄长求药而来”。
“什么,我那兄弟受伤了,现在怎么样了,何人下的手”。祝融火一时大急。
罗曼解释道:“不是哥哥是嫂子”。当下便把清溪映雪中了离心仙子的离心碎之事告诉了祝融火,当时她也是刚刚到家,匆匆忙忙出门,也未曾向哥哥问清楚是怎样一回事,也只能模模糊糊与他说个大概。
祝融火浓眉怒放,手中巨斧凌空挥辟,道:“唐门妖女,如此大胆,伤我弟妹,他日相兄,定然不饶。”八月前马冯镜结拜之时,清溪映雪也是在场,那女子容貌极是研丽,柔情似水模样,冯镜甚是钟爱,两人伉俪情深,此番她中了此等致命毒,冯兄弟还是心痛万分了。
闽越风却是明白几分十年前冯镜乃是江湖中有名的七弦公子,一把七弦琴弹得出神入化,又以其翩翩风度夺得武林大半少女的芳心。那唐门的离心仙子也是其中之一,后来不知怎么,娶得襄阳霹雳门门主如此周折之女清溪映雪,从此便是销迹江湖不知所踪,现在忽的是爱妻受了旧情人的暗算,又是醋海波浪汹涌了,不禁想发笑,又觉得的不妥,忙用咳嗽几声掩饰过去。
只听罗曼接着道:“因此我这次来凤凰山,为的就是向家师的故友求药来的。”
能解离心碎之毒,除了离心仙子的独门解药与二十年隐迹江湖树姥的清玉丸,闽越风还真想不出有谁能解,但那树姥是七十年前就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现在只怕早已作古,怎的…心一动:“罗姑娘师承何处,可否方便说:”
“家师武当八部真人”。
八部真人四字如真经一般震住了闽越风,他立即恭恭敬敬道:“原来尊师是八部真人,方才真是得罪了,”心中暗想,怪不是这女人这般狂傲,八部真人乃武林四大高手之一,传闻已是半仙之体,他一生清山绿水,与世无争,在武林中的威望无人能敌,骄傲如闽越风听到他的名号也尊敬三分,他只收两个徒弟,一个为现武当掌门童麟道长,另一个是谜样的人物,想不到竟是这个未及弱冠的小女子。
祝融火虽久居关外但八部真人的大名还是有耳闻,心想这妹子真不简单,拜那牛鼻子老道士为师,将来也定是这湖一新星了。
罗曼心系家中道:“闽公子,火哥,有事在身,我要先行了。”
“妹子,哥哥与你一起去那凤凰山。”
罗曼心想,树姥不喜欢外人,怕是她一不高兴,事情就难办得狠,但又不能直对祝融火说,江湖人多为意气名利之争,关外之人多为率真直爽,他的性子一上来,可不是好玩的。只得委婉道:“火哥可放心,那树姥与我师父交情甚好,也曾指点过我不少武功,我一个前去就好,不敢有劳哥哥。
祝融火想想也是,久闻中原武人,多的是脾性古怪之辈,既是相识,应该没什么问题,忽地想起数年前再唐门掌门唐钰有一面之缘,不妨向他请教一下,万一罗曼那边不成,还有自己这条路,就点头道:“也好的妹子自己小心了。”
白雪在这里来了一阵早已不耐,双蹄不停刨土,仰天长嘶一声,似催罗曼快快离去,罗曼见夜莽已落,纵身跃上白雪,朝两个一揖,火哥、闽公子,后会有期了。“策马进入凤凰山。
融火新认了妹子,心中好是快活,但一想到弟妹中毒,眉头又皱起。
闽越风脸色平淡,双目隐隐流光,不知在思忖什么,忽听祝融火道:“闽兄,火某也有韦先行了,三月后神火庄见”。
一轮秋月分外明,光寒魄冷泄青莹。
凤凰山如一只巨大的怪兽耸立在罗曼面前,那些奇木怪树的枝桠不规则的扭曲伸张,在月光下森然发怒,一如地狱来的恶鬼,寒风呜呜作响,似怨魂泣露,花妖魅笑。
罗曼未曾迟疑,策马上册,从一熟悉小径而行。这小径她已经走过两次。月光隐隐下,依稀找得到。白雪乃是千里良驹,奔跃山林如履平地。寒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擦得脸面生疼,丝毫未尝到,只愿快快到云木坪。
树姥就隐居在这凤凰山云雾峰云木坪中。若没有她的弟子湘妃引路,罗曼是万万找不到这条隐秘的小径。小径不过二尺来宽,崎岖难行,两旁花木皆被树姥用千机阵布置过。即使有人找到小径,入得此阵,如坠迷宫。任尔几个月也走不出。山中又无食物,饿也饿死你。瑞在凤凰山虽是人人垂涎的肥肉,奈何它的鬼名太盛,大多又被守在山外的闽越风与祝融火所阴所杀,依旧还是清静如昔。、
白雪在山中奔驰了半个时辰,速度不得不放慢下来。路越来越难走,也越来越窄,现在宽连一尺都不到,她的明月心法已练到第五重,夜间十丈之内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奈何是在马上颠簸了一天一夜,早已疲惫不堪。
忽然白雪停住了脚步,不再向前,罗曼他们到了不生崖边,不生崖美名其曰,掉下去了无生还之说。不生崖对面就是云木坪。两边相距近二十丈,无任何绳索吊桥可攀,全凭一口真气飞跃而过,她擅长剑术,还没路过此崖的轻功。以往两次前来,一次是与师父同往,一次是由湘妃带过。这次唯有靠白雪了,她拍拍白雪的大脑袋:“白雪啊白雪,现在就看你的了,若是过不去,咱俩的小命都不保了。”不生崖下就是不生谷,就是地狱的所在,她可不想提前去那里报到。白雪似听懂了她的话,咴咴两声回应,退后了几步。
罗曼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目道:“白雪,跳!!!”
白雪闻言,向前疾奔,速度不知道比平时快了几倍,它猛地腾空而起,罗曼心一下被揪紧了,冷风灌得心口生痛生痛,她紧紧搂住白雪的脖子,仿佛死了一般,脑中空无一物,浑浑沌沌地如过了千年万年一般…
忽地白雪脚踏上实地,前腿一下跪在地上,禁不住痛嘶几声。罗曼由于搂着它的脖子,倒未被摔出去,却是惊魂未定,忙从马背上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心疼不已,若在平坦,这二十丈白雪不在话下,但它也是筋疲力尽,幸好它也是拼了命,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现在又受了伤,怎不叫罗曼心痛万分?
白雪头蹭着罗曼,低嘶一声。罗曼双眼泪光闪动:“白雪谢谢你…”
不远外,一点灯光莹莹透出,罗曼精神大振,牵着一瘸一拐的白雪向灯光走去。
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烛光摇曳处,书香四溢,红袖夜读。柳眉蹙如春含黛,美目愁沾丁香雨,一袭素衣荆钗,如红梅林里一枝白梅花,冷香幽幽,纤尘不染。虽不是人间绝色,一番温婉闲静风韵,更胜庸脂俗粉百倍。 随着书本一页一页翻开,时而双眸微展,时而掩卷叹息,与书中人我一样心情,那份专注而动人的神情,令人不住从心底爱怜起来。
她慢慢站起身,款款来到窗口,见远处果然有两个影绰绰而动,刚才听到气息声,有些奇怪,这云木坪鲜有人来,自十年前与姥姥同住,期间只有八部真人携其徒来到两次。数月前一自称越风的书生不慎误入,再也无见过第四个人,待他们十目所视,是一人一马,微微一笑,打开房门:“曼曼。”声音娇软动听,春风拂过心头。
罗曼喜道:“湘妃姐姐!”
湘妃轻轻拉起罗曼的手,眉眼之间尽是怜爱。罗曼拍拍白雪道:“白雪乖,自己先去休息一下,等下再叫你。”白雪嘶声答应。慢慢向旁边草地走去。
罗曼随着湘妃进得房门,湘妃见她满脸汗珠,白衣上黄泥挟着黑泥,更有划破数次,惊问道:“曼曼如何这样狼狈?”罗曼低头看自己的模样,真像个路边的叫花子,自己何曾这般狼狈,奈是此时也不顾不得什么仪表之事,一进门就急问道:“姥姥可在?”我有要事相求于她。”湘妃见她一个人入夜来此,想必有急事,道:“姥姥在东厢房,你等一下。”她打开自己的箱子,取出一套自己的湖蓝色衣服,递给罗曼:“你先去洗把脸,换上这衣服,姥姥是个喜欢干净的人。”罗曼应声,接过衣服走了去,她知道这屋旁有一汪潭水,清澈见底,终年冒着热气,是个难得的温泉。
湘妃望着她出去的身影,轻声叹息,这罗曼总是易钗而行,而她偏偏看着莫名的熟悉,说不出的喜欢,好似心底那个朦朦胧胧的影子。十年来跟随姥姥修心养性,未曾踏出这去木坪一步,总以为飞花落叶,灰飞烟来了,但一见到罗曼,还是被她眉眼之间相似的神情所吸引,所萦绕,梦里琴弦翻飞…
恍惚间,罗曼已进门,换上那套湖蓝色的衣装。她略高,衣服显短,其他倒也合身。但她未着过女装,神情忸怩甚是不安,低着头,低着头唤道 :“湘妃姐姐!”
湘 妃见她莞尔一笑:“你看,不也是挺漂亮的吗?以后多穿才是。”罗曼的脸红了,手脚不知道往何处放。湘妃脸色一正:“好了,我们去见姥姥吧!”
两人一起来到东厢房,白雪正在吃草,这一天一夜也是饿坏它了,趁机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还未到门口,忽听到里面有人道:“带曼曼进来罢。” 罗曼暗暗咋舌,佩服姥姥的耳力,她们两在西厢房说的话想必都听见了,自己还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到这个境界。
这屋里设施很简单,就一张大桌子,桌子上燃着一盏油灯,只剩下一张石床。那是一整块青石雕成,上面光鉴如镜,幽幽发着冷光。罗曼深知此床不是一般之物,能吸地之灵气,又能驻颜延寿,名曰地涯床。
那树正盘膝坐在床上,满头白发。根根似银丝,无一根杂色,看那容颜分明确是少女,又比少女多份飘渺朦胧,雾一样的迷离,月光一样深幽。艳丽如清溪映雪,温婉如湘妃,在她面前,有如萤火对明月。
罗曼上前道:“罗曼拜见姥姥。”树姥粉唇微启,声音如幽兰吟唱:“起来吧,乖孩子。你那牛鼻子师傅还好吧?”
“他老人家齿不摇,头不秃,每餐要吃三大碗。”
“哈哈,”树姥笑道:“祸害是千年,估计老小子还能活个几十年,你来的正好,好像那小子八十八寿日要到了。”
罗曼恭敬道:“还有二个月零八天。”
树想了一会儿:“好像不错,我老人家这些年新练了几味药,你给牛鼻子捎去,跟那小子说保证毒不死他便是。”她一口一口牛鼻子,那个小子,我老人家的,听的人暗暗发笑,但要是知道她已是百岁高龄的话,想必也就是笑不出来了。
“多谢姥姥!”罗曼知道,师父与姥姥两人一见面就要斗嘴,一个八十八岁,一个一百岁,有时候就像两个小孩。此时此刻不知道如何向树开口要清玉丸。树见她欲言又止,便道“曼曼,你刚才不是找我有急事吗?”
罗曼一听,眼中的泪水差点迸出,“三日前我嫂嫂好中了唐门离心碎之毒,还请姥姥救命啊!”
树姥略一沉吟,“离心碎是唐门最歹毒的暗器,若非深仇大恨,不会轻易使用,一旦误伤无辜,施用者将受唐门重惩,我只在三十年前见人用过,想不到…而且中了这毒,若三天内不服下解药,怕是难以救回了,即使你给她服了还元丹也只能延长她一日的生命。还元丹是那老不死门中的圣药,对练武之人有事半功倍之效,也是解毒良药,奈何这离心碎毒性太烈太霸道了,哎!!!”
罗曼道:“我给嫂嫂服了两颗还元丹,加上哥哥用内力压制毒,想来还能熬上两日,如果姥姥肯大发慈悲,有两日我应该能赶回去的。”
“原来如此,这样好了,等下你随湘妃云取两颗清玉丸。你嫂嫂中毒已深,一颗虽能驱毒,但要 立刻全愈非两颗不行啊!” 罗曼大喜:“多谢姥姥,多谢姥姥…”罗曼晓得这清玉丸珍贵无比,十年才能练成5颗,她只望求得一颗已是谢天谢地了,树姥一下子给她两颗,怎能不喜出望外?
“呵呵,你这孩子~~”树突然想起了什么,“天下能用内力压制离心碎的人并不多啊,你哥哥是…”
“哦,我哥哥便是七弦公子冯镜!”
站在旁边一直微笑的湘妃,忽的脸一下变白,星眸一下子充满了泪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只是罗曼丝毫未觉。
“什么?是冯镜?”树的声音一下提高不少,本来和颜悦色的脸应得铁青,罗曼吓得一哆嗦,不知道树姥为什么听到兄长的名字会如此生气。
树怒声道:“我的药便就救一只畜生,也不会救冯镜的妻子!!”
罗曼顿时如坠冰渊,浑身冰凉,不明白刚才还是好好的姥姥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样绝情,这样一来,嫂嫂她...罗曼不敢再想下去,心中一急,双膝跪地,衰求道:“姥姥…”
树眼中冷光一闪,垂下眼睑:“曼曼,不必再说了,我心已绝!我已经累了,湘妃带你妹妹去休息!”
罗曼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奈何树已经闭上双眼,如视而不见。
湘妃轻轻拉起罗曼,“妹妹,随我来吧。”罗曼心知姥姥脾性,她这般说来,定是不会给她清玉丸了,但她还是想祈求她能改变主意,救她嫂嫂一命,但树不再理她,只得起身,随湘妃来到西厢房,还是想不明白,听师傅说树在二十年前就隐居凤凰山了,二十年前哥哥还是个十来岁的 小孩子,怎么会与树有什么过节呢?
一进房门,罗曼就扯着湘湘妃的袖子:“姐姐,你帮我向姥姥求情,救救我嫂嫂吧!”
湘妃默默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湘妃幽然一叹,喃喃自语:“我该如何是好,我…”罗曼见她双眼微红,似有泪光,大惑不解。
“姐姐,我求求你了,你若是救了我嫂嫂,就是我家的大恩人,我…罗曼这里给你叩头了。”言罢就要叩头,她知道湘妃心软。果然,湘妃连忙扶起她,“曼曼不要这样,姥姥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可是姥姥明明答应了,为什么会生哥哥的气呢?”
湘妃身体一阵颤抖,扶住桌角方能站住,连唇色褪得干干净净,罗曼大惊:“姐姐,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湘妃勉强一笑:“没什么,你让我想想…”
“嗯”罗曼用力点了一下头擦去脸上的泪水,满怀希望地看着湘妃,在她心中,湘妃简直比救苦救难的菩萨更胜一筹,因为菩萨救不了她嫂嫂。
湘妃面对着红烛,泪眼无声,往事一幕幕闪过心头:春归,踏尽江南烟花路,江边春柳尽飞絮;夏近,洞庭湖上泛孤舟,明月有情照兰洲;秋去,薜萝横芷作新妆,嫋嫋秋风送镜郞;冬末,微酒红肌舞蒹葭,七弦琴上弄梅花。这短短的一年,却够她一生云回味…
罗曼在旁边心急如焚,见湘妃双目迷蒙,嘴角隐含着一丝笑意,脸色鲜活明亮,无限沉浸在思绪中,又不敢打断她,只好干坐着。好半晌,湘妃才低低问道:“你哥哥,他可好?”
“不好!”罗曼冲口而出。
“啊!”
罗曼道:“我哥哥这几日是不好的。其他时候还是好的。”
“那他与你嫂嫂可好。”罗曼抬头看了她一眼:“应该好的,我在家时日不多,但他们非常恩爱。”湘妃眼睑微微抽动,神色黯然,“只要他好便好。”罗曼听了此言,心中有些明白过来,她自听到哥哥的名字,神情怪异,多半是与哥哥旧相识,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姐姐可是识的我哥哥?”
湘妃背过身去,幽幽轻叹:“算是认识吧!”烛光把她单薄的身子拉得分外的孤单寂寞,这样的一个女人,谁能忍心伤害她,罗曼暗暗叹息。
湘妃低声道“你乖我一会儿,我去云就来。”说罢低头出去了。
唯有桌上的红烛,依旧流着鲜红泪水,不知为谁?
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带着一股寒风,湘妃推门而入,示意罗曼不要说话。递给她一个精致的白玉瓶,罗曼大喜,紧紧握着白玉瓶,知道这就是救命仙丹,湘妃指指窗外的白雪,罗曼传单,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出房门唤来白雪,疾奔而去。
湘妃怔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不觉夜深露寒,久久无言。
东厢房内的树姥喃喃轻语:“湘妃啊湘妃,你这又是何苦…”
清溪映雪的脸色越发青暗,眉眼隐隐罩上了一层黑气,冯镜在厢房内踱来踱去,还有两个时辰,妹妹若不回来,映雪只怕是难捱了。结发十载,从未相离,此时如生离死别一般,看着爱妻毫无生气的脸,端的是心痛万分。这厢又想到苇儿临去前哀怨凄楚的神情,她深受映雪的风雷掌。风雷掌顾名思义,挟雷霆万钧之势,重者心脉俱断,她也是命悬一线,此次此刻,她定也是声声唤着自己,一想到此,冯镜又痛又悔。两个都是他最心爱的人儿,早知如此,不如少林当和尚去。
天空阴云密布,冯镜胸中如压磐石沉闷,仿佛要窒息一般。他走到屋外的空地上,路,静寂无声地伸向远方。白茫茫,望不到头,却又是他的希望之路。他希望听到白雪清脆的马蹄声,希望妹妹奔到他跟前:“哥,给你。”不知立了多久,神色有些恍惚,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激醒了他的思绪,疲惫憔悴的脸上浮起几日来难得的一丝笑意,只有白雪的马蹄声才会如此迅速,才会如此沉稳有力,果然,远远一道白影正迅速向蓬门靠近,眉头微微舒展。
脸上仅有的一丝笑意忽然冻住了,因为,只有白雪,不见罗曼……
一会儿间,白雪已奔到冯镜跟前,只见它毛色杂乱,血迹斑斑,如经过浴血奋战一样。
冯镜心沉到谷底,急问道:“白雪,罗曼呢?”他一急,忘了白雪不是人不会说话。白雪把头凑到他手上,嘴一张,一个白玉瓷瓶掉了出来,悲嘶一声,扯着他的衣袖频频往外拉。
妹妹定出了什么事,偷偷将白玉瓷瓶塞到白雪口中,让它跑回来。但她在武当十年,并无与人结怨。房内的映雪也是耽误不得,冯镜略一犹豫,道:“弦儿,拿水来。”心中唯默默念道:曼曼,千万不要有事啊。
“是,公子。”弦儿应声去取水。
冯镜进得内房,扶起清溪映雪,倒出一颗清玉丸,那丸药通体碧绿如玉,一股奇异之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闻着不禁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舒畅无比,清润不少。接过弦儿递过来的水,和药待映雪服下,左掌轻抵她后背,缓缓输入内力,助她把药性化开。须臾间,两人头上皆冒出一股白雾,盘旋头顶,久绕不散,雾气越来越盛,渐渐将两人笼罩其中。约过一个时辰左右,映雪才“哇”的吐出一口漆黑的血,地面上顿时嗤嗤作响,看得弦儿暗暗乍舌,冯镜这才吁了一口气。毒血已出,就无大碍。他收回内力,擦擦脸上的汗水,对弦儿道:“好生照顾夫人,过半个时辰再给她服一颗。我去去就来。”他怕她中毒太深,尚有余毒未除,故而再服一颗。
门外的白雪早已等得不耐,冯镜一上马,不待驱喝,它便撒开四蹄,朝来时路奔去。
一片茂密的树林,冯镜策马而入,惊起一片暮鸦,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再往前跑一阵,眼前忽的出现数十具横七竖八的尸体,一群野狗正在觅食,穿梭来去,撕咬得不亦乐乎。见一生人闯进来,以为是同它们抢食,对着他目露凶光,咧嘴眦牙,咆哮不已。
白雪在这里停驻不走,嘶叫几声,冯镜心头揪紧,极目四望,猛然,一句白衣女尸映入眼帘:一只野狗正在撕扯其内脏,白衣被染红半片,但衣摆处的两朵红梅却是格外醒目。她的头还被另两只野狗争来抢去,尽露森森白骨。冯镜只觉目眩。妹妹出门前正着白衣,她极钟爱梅花,衣摆处总绣上两朵,可怜此时……
“妹妹!”冯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仰天长啸,从白雪上跃起,一掌劈向罗曼尸体上的野狗。那野狗哼也未哼声,倒地而毙。他悲愤至极,每一掌都用了十成十的功力,那些野狗哪能闪躲,掌风扫处,倒下一片。脑浆迸裂,腥臭四溢,惨叫声混合一片,响彻山谷。剩下的几只野狗见同类一个个倒下,夹着尾巴,纷纷后退,纵是嗜血成性,此时也是胆寒,那冯镜双目尽赤,杀得性起,岂容这些畜牲活命?顷刻间,这群野狗全部命丧他掌下。
阴云越来越重,浓郁得化不开,天地间一时亦暗下不少。冯镜发髻散乱,双掌满是鲜血,寒风撩得衣衫嗤嗤作响。他状似痴呆,呆呆望着罗曼四分五裂的尸体,双眸泪作倾盆雨,晚风呜咽起葬歌。喃喃道:“是哥害了你,是哥害了你……”二十年前父母双双染病身亡,临终前拉着他手嘱咐他将妹妹抚养成人。他在他们遗体前发誓要让妹妹过幸福安定的日子,那年他才十二岁,妹妹才二岁。从此他既做兄来又做父,白日教她认字懂礼,晚上哼着自编的歌儿哄她入睡。那时妹妹有如跟屁虫,他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一刻也不肯离开他。如此相依为命了十年,妹妹方被祖父生前挚友八部真人接走,一去武当便是十年。十年中才回家两次,每次皆是来去匆匆,未曾好好叙过兄妹情。这次习武下山归来,却又是为他曝尸野外,死于非命,怎不令他心胆俱裂,如何向九泉下的父母交代?…...默默收拾起罗曼的尸骨,脱下外衣包好,冷声道:“纵是踏平三山五岳,追到森罗大殿,哥哥也会替你报仇的。”
阴云越来越重,浓郁得化不开,天地间一时亦暗下不少。冯镜发髻散乱,双掌满是鲜血,寒风撩得衣衫嗤嗤作响。他状似痴呆,呆呆望着罗曼四分五裂的尸体,双眸泪作倾盆雨,晚风呜咽起莽歌。喃喃道:“是哥害了你,是哥害了你……”二十年前父母双双染病身亡,临终前拉着他手嘱咐他将妹妹抚养成人。他在他们遗体前发誓要让妹妹过幸福安定的日子,那年他才十二岁,妹妹才二岁。从此他既做兄长又做父,白日教她认字懂礼,晚上哼着自编的歌儿哄她入睡。那时妹妹有如跟屁虫,他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一刻也不肯离开他。如此相依为命了十年,妹妹方被祖父生前挚友八部真人接走,一去武当便是十年。十年中才回家两次,每次皆是来去匆匆,未曾好好叙过兄妹情。这次习武下山归来,却又是为他曝尸野外,死于非命,怎不令他心胆俱裂,如何向九泉下的父母交代?…...默默收拾起罗曼的尸骨,脱下外衣包好,冷声道:“纵是踏平三山五岳,追到森罗大殿,哥哥也会替你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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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26
麦青
麦青1
我不知道我认识卓枫有多久了,自记事以来他就出现我的生命中,点点记忆总有他的身影,小时总是屁颠 屁颠跟在他后面,那时我是个爱哭鬼,谁碰我一丁点儿皮毛就哇哇大哭,等着卓枫过来挥舞他小小的拳头:谁欺侮我妹妹?然后我躲在他身后偷偷地笑。上学时候,依旧生活在他的庇佑他,连每日的上学放学也赖在他的自行车后面,让晨风与夕阳见证我们一起成长的日子。
一晃悠他去了另一个城市念书,然后工作,再后来我也去了这个城市上学。再见他的时候,高高的个子,温和的笑容。不顾我的敛眉滋牙依旧揉我的短发依旧唤我丫头,或许他觉得这个称呼很亲切很适合我们,其实我只比如雪小一岁,如雪是他的女朋友,如她的名字一样雪白晶莹,优雅动人。
我唤如雪嫂子,她如雪般的脸层层染晕,那份妩媚,那份韵姿,看得我目瞪口呆,收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站在她面前,我简直就是一枚又青又涩的酸果子。
有这么个哥哥嫂子也不错,比方说,我继续发挥小时练就的无赖精神。有事没事去那里打打牙祭,如雪的厨艺不是顶尖也是一流,每每让我碗底朝天还意犹未尽,怪不得人常说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她不仅把卓枫连我也捎带抓住了,我经常叹道我若有嫂子一半的厨艺抓十个男人也不在话下,如雪道青青这么聪明漂亮喜欢的人肯定有一大堆。卓枫捉狭道只是丫头这般吃法,只怕没人敢要。于是我一个丸子飞想卓枫,顿时饭桌上一片笑声。
我喜欢吃山查,卓枫总不忘给我带一份,我边吃山查边笑咪咪看他们恩爱的样子,有时也会想,这山查儿又酸又甜,会不会有吃腻的一天。
忘了说,我叫麦青 ,麦野青青的麦青2
我捏着这一个月特地打零工挣的钱,直奔饰品店,一月前就相中了一款古朴的蒙式弯刀,卓枫从小就迷金庸迷得要死,对小说里的各类武功兵器如数家珍,时常让他父亲做些竹剑木刀过过瘾,虽然他现在人模人样的老成,骨子里那与生具来的东西是抹杀不掉的。
这款弯刀长约一尺半,刀魈呈青锈色,上镂刻着古蒙古的图腾与文字,还有些奇怪的山水状物事,好似武侠小说中常见的什么隐有宝藏的古刀云云,我一见到它就两眼放青光。
今天是卓枫的生日,每年我的生日他都会为我准备礼物,该是我表表心意了
我提着礼品盒准备直接送给他,几个星期前我曾对如雪提过,枫哥的生日到了嫂子准备如何庆祝?正在抄菜的如雪似没听见,过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你们有二十年的回忆,我们只有两年的时间。我乖乖闭上嘴巴,从此不提这件事。卓枫的工作一向很忙,我还三天两头往那跑,我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有点过分?
正掏出手机,手机却响了,我道枫哥我正找你呢。卓枫道你在哪里我去接你。我说了下地点便做在路边的长椅上,抬头仰望天空,积郁了数天的阴云正在消散,露出本来妩媚洁净的天蓝色,今天会是个好天气,我想。
我无聊的摆弄包装纸,可恨那老板竟还打了个蝴蝶结,看起来又幼稚又俗气,当时我的脸就绿了,差点一把扯下睬在脚底,想想还是忍了,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个丫头,丫头配蝴蝶结,倒也不为过,我有些自嘲。
卓枫黑色的车子哧的一声停在我前面,我看到了做在他旁边的如雪,如雪装扮的格外 精致,我露出我的笑脸,嫂子今天真漂亮,如雪朝我微微一笑,卓枫道丫头上车。我道枫哥去哪儿呢?如雪轻柔的声音响起,今天是枫的生日,我们在滴香园定了位子。
我道不巧得很,我正有约了,卓枫皱眉,正欲开口,如雪笑道我说吗,青青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会没有人喜欢?我嘿嘿的笑了几声。卓枫有点失望,丫头你真的不去了?我道哎呀枫哥真的对不起了,下次我请客你付钱。如雪抿着嘴乐。我礼物塞进车子,祝枫哥越来越帅祝嫂子越来越漂亮。卓枫无奈,你去哪里,我送你。我朝前一指,就在前面,几步就到的。卓枫递给我一包新鲜的山查,顿时一股酸酸甜甜的清香铺面而来。如雪又道,青青你都三星期没来吃饭了,有了男朋友也不能忘了哥哥嫂子。卓枫道是四个星期不是三个星期。我道怎么会呢,还是你们嫌弃我了,西西,我先走了。说罢挥一挥手,一溜烟跑了,身后隐隐穿来卓枫的声音,这丫头。
待我回头时,他们的车子已经不见了,我停下脚步,慢慢朝前走着,这山查看起来光鲜,却是酸得很,我吃了几个就索然无味了,又随便在街上逛会就回学校了。
3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转眼到了初夏,空气开始变得又清新又暧昧,校园里的林荫道上花丛边又是成双成对的红男绿女,我也加入这人潮中,每天花蝴蝶般穿梭于东园西墙。
他是中文系的才子,每天用最动听的语言最浪漫的行动最热情洋溢的诗歌来表达对我的爱意,我们手拉手踏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景区,甚至大街小巷。他变着法儿哄我开心讨我欢心让我舒心。我沉溺在他酿造的蜜罐中编织的情网里。每一天过得既新鲜又刺激,这才是我要的爱情,我这样告诉自己。
爱情让我忘了周遭的一切,直至卓枫来找我问我要不要与一道回家。我才想起自他生日后又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了。我想了想道好吧,反正四个月没回去了,挺想念的。那天才子也在,我顺便介绍,枫哥这是我男朋友。卓枫哦了一声便没有了下文。上车前才子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
果然在路上卓枫就道,丫头,你们还是学生。我笑笑道你还忒老土,现在的年轻人哪在乎这些。他扫了我一眼,我有点心虚,干笑几声,枫哥近来与嫂子可好?恩,他送我一个单音节。我又有一搭没一搭拉扯他几句,他皆以单音节或摇头表示。我有些无趣有些无聊,摆弄着腕上的松石链子,这是我18岁生日时卓枫送我的,据说是他挣的第一份工资,我一向当宝贝一样珍惜着。
回到家中与老爸老妈一阵消磨后,又跑到隔壁卓家楼着卓妈妈的脖子道,干妈,几天不见,你都快成枫哥 的姐了。卓妈妈笑得眉眼弯弯。爱怜捏捏我的小脸蛋,青青好象比上次瘦了?是啊,食堂的饭好难吃的。卓妈妈道,不是让你跟你哥哥一起吃饭的吗?我朝卓枫挤挤眼,故做可怜状,经常去蹭饭多不好意思,枫哥还嫌我是个电灯泡。卓妈妈对卓枫道,你老大一个人,怎么都不知道照顾青青。卓枫瞪了我一眼,我诘诘地笑。
卓妈妈忽得叹了一口气,青青你要是我的儿媳妇多好啊。我一怔,偷眼斜睨卓枫,他似没有听见。我笑嘻嘻道,干妈,我现在不是你女儿吗?女儿比媳妇更贴心呢。
那句玩笑,儿时两家大人常开,那时我拍手道,好哦好哦,长大后就做哥哥的新娘,卓枫则拉着我的小手嘿嘿的笑。
回来的路上,卓枫道丫头你好象真的瘦了。我道我减肥呢。他迟疑了一会又道,你要是真吃不惯外面的饭,还是上我家吧。我哈哈大笑,那是在干吗面前挤兑你,你也信啊?他沉默会,忽地笑道,你送我那刀,我很喜欢。我洋洋得意,你那点心思那点伎俩,本山人焉能不知?他道是是是,你就是我肚子里那根又细又长的蛔虫。我哇哇大叫,你怎么能把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我比做那恶心的东西。他哈哈大笑。
这一刻,仿佛我们又回到了无拘无束的少年时代。4
回到学校,我与才子的故事就划上了句号。一星期后我看到他与另一女孩畏在一起,我愉快的向他打招呼,他也大大方方介绍他的新女朋友。呵,这样的感觉真好。
考试将近,我无暇胡思乱想,投入紧张的复习中。每日里除了寝室,食堂便是教室,连校门也不曾迈出一步。如雪约我吃饭,就她与我两个人,我有些诧异,还是欣欣然前往。
这是一家幽雅的餐厅,在如梦如幻的音乐中,她用她好听的声音缓缓讲述她与卓枫的相知相恋,每一出细节都讲得既动情又动心,我埋首与我的冰淇淋,边用微笑回应她。她道,青青,我与枫都把你当亲生妹子一般,我的心事也唯你知道了。说罢轻轻一叹。我满口奶油 ,含含糊糊恩了一声,心底却有异样的感觉在漫漫漾开。
猛然,下腹一阵激烈疼痛传来,我顿时冷汗直流,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我会不会要死了,倒下前我这样想。
估计我这等祸害阎王不喜小鬼不收,魂灵转悠了一圈又回来了。睁开眼时已躺在医院中,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有些憔悴有些疲倦的卓枫,我扁着嘴道,枫哥我饿了。卓枫揉揉我的短发,笑了,丫头,你怎么一睁眼就想着吃?我朝他扮个鬼脸,他将准备好的薄粥一勺一勺喂到我口中,就如妈妈一般细致,不怎么的,我心理酸酸,仿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得不到宣泄而莫名难受。
如雪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她道,枫我想与你谈谈。待我吃完最后一口粥,卓枫才起身对我道,我下午再来看你,记得不要乱动。我朝他们点点头。他们出去的时候卓枫 带上了门但我还是听到了争执声,虽然只有几句,却更让我惶惶难受,因为我听到从如雪口中吐的我的名字?,我猜测多半有的因素。原来他们之间的爱情不若我想象的美好,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吗?我茫茫然。
一整个下午,我睁大眼睛数着滴下来的点滴,数到24583的时候,卓枫 进来了。带了几本我喜欢的小说与CD。他问道,丫头,感觉好点了吗?我笑嘻嘻道,我壮得很,此等小恙,能奈何我乎?他菀儿一笑。我犹豫了会还是问道,你与嫂子,怎么了?他皱眉,笑道,没事。这轻描淡写的两字更让我不安,我拉着他的手道,枫哥,嫂子是个好女人,她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你不能伤害她不能辜负她。我一急,竟然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卓枫轻轻拭去我的泪水,叹道,傻丫头,我们会处理好的,你安心养病就是了。我紧紧握着他的手,真的?他刮了刮我的鼻子,笑道,我几时骗过你?我为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将脸蒙进被子,卓枫哈哈地笑.
这个初夏,我因急性阑尾炎在医院住了1星期,卓枫每天下班后都过来陪我,如雪自那天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5
暑假来临,我本与几个同学约好去江南寻芳探幽,万松书院的梁祝情缘,西陵松柏下与郎结同心的苏小小香魂,断桥上白娘子与许仙的美丽邂逅,都令我心驰神往,迷醉不已。偏生卓枫这个大嘴巴将我生病一事告之家中,于是我哪里也去不了。他送我回家时我恶狠狠在他的爱车上印了几个脚印,指责他这个叛徒汉奸 ,并信誓旦旦再也不要理他云云,他竟笑笑不语。
荫荫夏日,犹是漫长,一日躁似一日,我只清晨与傍晚方感探头出去。无聊至极,便在家中艘天罗地,搜罗出不少玩意,印有金陵12钗的图片,美丽花纹的鹅卵石,树叶制成的书签,破旧的武侠小说,景致的钢笔等等。小说是卓枫 的,图片是卓枫送我的,钢笔是我从卓枫那抢来的,鹅卵石是炎夏我们一起在河里拣的,树叶是秋日我们一起林子里采集的,每一件东西,都与卓枫有着千丝万屡的联系。我呆呆的,想起如雪的那句话,你们有二十年的回忆,而这些东西,便是二十年回忆的见证。
傍晚时分,暑气渐消,我信步到小河边,不远处,几个小孩在玩耍,不怎地,一小女孩哇哇大哭起来,还不停喊着哥哥哥哥,一小男孩立马跑到她跟前,对其他小孩横眉竖目:谁欺侮我妹妹?稚气的小脸上一片愤然,让人忍俊不禁。
我想笑,却是眼泪一滴一滴望下滴,那情景,分明就是小时卓枫护我的再现。
原来,我一直都是喜欢他的,一直都是。
我立在风中,对着天空喊,卓枫,我喜欢你。
身后摹地响起一道声音,丫头,你喊得这么大声,我会害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