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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21
荻花(短篇武侠小说)
霜降过后,江南的秋渐渐冷清。秋江两岸蔓草萎靡,芦苇衰败,唯荻花顶着素白的花 ,摇曳着瘦弱的身姿,星星点点深藏在一片枯草败花之中,为这秋日增添了几分韵姿。
残阳隐在半山,江风呼啸,吹在脸上有些割面,到底是深秋了。渔夫们哼着小调,敲着木榔,彼此吆喝,拉好鱼船,陆陆续续地上岸。江面上顿时冷清下来,空旷旷的,远远剩下阿郎的小船在江面上若隐若现。
阿郎是秋江哺育的儿子,自记事起,就在江中嬉戏玩耍,稍大些,随着大人们捕鱼养家,水里来浪里去,以秋江为生,枕江涛为息,饮着秋江水过了二十五年了。他是江畔陈家村的人,幼年失怙,与娘相依为命,平日里捕鱼去镇上换些柴米油盐供母子生活,娘则替人结网补网、浆浆洗洗补贴生活,日子过得清苦,却也怡然自乐,与世无争。
阿郎孤零零地又撒下一网。今日得多打些鱼回去,多卖几个钱,去药铺抓两帖药,荻花的咳嗽又犯下了,昨夜她一夜不得安稳,虽然怕吵醒同屋的娘与外屋的阿郎,她极力压低呻吟声,但阿郎想到她平日里痛苦的模样,一时辗转反侧,一夜无寐。
一网拉上来,还是些鲢鱼、草鱼,还有泥鳅等等,阿郎皱眉,若能捕上一两条鲑鱼,荻花几天的药都有着落了,还能买来滋补的药给她补补身子,她的身子太弱了,娘每晚须得给她熬碗姜汤,不然夜间寒气袭身,她又是万分痛苦,有时阿郎恨不得代她去受,心中也能好受一点。
鲑鱼本是秋江特产,素有“桂酒蟹黄秋正后,第一美味数鲑鱼”的美誉,以其肉厚味美,入口鲜而不腻闻名天下,一度曾是朝廷贡品,近些年由于滥捕滥杀,数量急剧减少,江中很难再觅它们芳踪,本来霜降前后,正是鲑鱼最肥美最繁多之际,然而能在整个秋季捕上一两条,已是十分幸运了。
荻花也是阿郎这么一网从江中拉上来的,若不是她肩头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他会把双唇乌黑、脸色惨白,全身冰冷的荻花当作死人。他们母子衣不解带照顾了两天两夜,她才悠悠醒来,那时荻花不叫荻花,她伤得很严重,几处伤口深可见骨,似乎还伤及了内腑,愈后却落下了迎风咳嗽的顽疾,她总是默默无语,眼神清澈而深远。娘说她苍白瘦弱的样子,就像一朵在秋风瑟瑟的荻花。从此她才有了名字:荻花。
暮色四合,天地暗了下来,明月已在东边升起,偶尔暮鸦在舟上盘旋,声音凄厉如秋风,阿郎又撒了几网,虽然没有鲑鱼,收获也颇丰,估计也够明日抓药了。
见天色已晚,收拾好渔具,顶着夜色上岸。
陈家村是个几十户百来人的小渔村,家家户户以打渔为生,过着平静安祥的生活。此时家家户户透出灯火,飘出阵阵饭菜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村旁的两间茅屋中,荻花坐在药炉房扇着火,一股药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内,火光将她苍白的脸色映得绯红,平添了几分精神,只是双眉微蹙,眉间上一抹若有若无的愁意。她仰起头道“娘,哥怎么还不回来?”娘将线头打个结,用牙齿咬断道:“可能是今天的鱼多,舍不得回来了。”说罢将新缝制的衣服在荻花身上比试,正合身,娘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衣服很旧,颜色都有些发白,荻花知道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平日里只在节日或走亲戚时才拿出来穿,娘却说:“你身子不好,晨盾朝晚的披上,免得受凉。”娘是秋江边普通的妇女,清贫辛勤的生活让皱纹过早得爬上她的脸,一双黝黑粗糙的手却把荻花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善良的本性让她把这孤苦无依的陌生女子留了下来,让本就捉肘见襟的生活更加清苦。
荻花默默地接过衣服,她还知道娘为了给她治病,将陪嫁过来藏了三十年的一对镯子都偷偷当掉了,还有阿郎,白日里不仅要打鱼,还要去镇上帮人做苦力,这一切的一切,只为一年前突然闯进他们平静生活的陌生女子,他们不问她的来历,不求她的回报,只用一般善良的心默默接受她、包容她,这份恩和情,岂是俗世间千万金银能换来的?二十三年不曾开启的心扉,终于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
屋外月冷如水,桌上的饭菜也冷了,娘平静的神色也有些着急,荻花也坐不住了,她起身说:“娘,我去江边看看。”娘摇摇头:“还是我去吧,江边风大。”“不。”荻花坚持道,怎能让年迈的娘在夜间去江边,“娘,你等下,我去去就回来。”娘无奈,她也深知荻花的脾性,只得拿起改制的衣服为她披上,嘱咐道:“小心点。”
夜色下,阿郎提着渔篓快步朝家走去,腹中咕咕直响。晚风吹在敞开衣襟的胸膛上,阿郎只觉心头滚烫,下午伙伴们的玩笑话鬼使神差又在耳边回荡:“阿郎,荻花长得不丑,干脆娶她作媳妇吧,反正是一个屋子都住了一年了。”憨厚的阿郎涨红了脸,粗着脖子辨道:“你们别乱说,荻花是我妹子。”众人轰然大笑,然而此时,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心底悄悄滋生,荻花略带苍白的面容,不经意间的浅浅微笑,轻蹙眉头的样子,在脑中走马观花似地来回。
江边女人大多黝黑健壮,一身力气与男子无异,唯独荻花,素白的脸上永远是平静无波,单薄的身子默默承受病痛的折磨,犹若秋风中萧瑟的秋荻花,令人忍不住从心底爱怜。
风中一缕箫声细细钻进他的耳内,萧声 而苍凉,阿郎四下看看,却无半个人影,有些奇怪,随着音韵一节一节展开,不懂音律的阿郎也觉感伤起来,心头沉甸甸的。这箫声仿佛有魔力,阿郎的热情被一点点抿灭,他不明白自己的心绪怎会被箫声所牵引,箫声到底有何古怪?
他忽然想到陈家村甚至方圆十里内,没有一个会吹箫或笛子什么的,二十年来也从未有过这些奇怪的声音,他也在镇上李员外家偶尔听过一次,李员外做寿,请了几个乐师,他正好去送鱼,一个乐师正拿着一个长长圆圆竖着吹的东西练习,据说,那就是箫。声音清样悠远,与现在听到的一样。
驻足想仔细听的时候,箫声嘎然而止,一道白影飘然而过,疑是自己眼花了,阿郎中疑疑惑惑地四下又仔细看看,依旧无人影,惟有风声与蒿草的沙沙声,清冷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难道看错了?
一声叹息声幽幽地响起,阿郎悚然,背上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凉意,真见鬼了,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大声喝道:“谁在装神弄鬼?”四周又归死一般寂静,老树与蒿草的影子奇怪地扭曲,向他张牙舞爪。
阿郎脸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心在胸内跳得厉害,他甚至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撕成千万片。(江边的人大多信奉鬼神,他们年年察祀江神,以保佑他们出入平安。)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第一次有让他拔腿欲逃的欲望。
眼前忽地又出现一个白影,阿郎耳内嗡嗡直响,惊惧得差点儿跌在地上,谁知那白影竟然开口道:“哥,你怎么了?”
是荻花!阿郎的魂才被拉了回来,冷汗还是不住往下淌,他勉强冲荻花笑了笑:“没事,这么晚了,你出来干吗?”荻花惊诧道:“娘很担心你,我出来看看。你怎么了?”阿郎惊魂未俱,他低声道:“我们还是快些回家吧。”荻花“嗯”了一声。
两人默默走了一阵,阿郎忍不住问道:“荻花,刚才你来的路上,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古怪的东西?”荻花垂下眼脸淡淡道:“没有。”
月光下,荻花脸色更加苍白了,一滴血自唇边缓缓流了下来。第二天天蒙蒙亮,阿郎就去镇上卖鱼,今日的生意还不错,未来巳时,就卖个精光,再到米铺买了二升米,又到药铺抓了两帖药,铜钱就所剩无几了,他也曾试着向掌柜赊支人参,每日付几个铜钱,直到付清为止,那掌柜一听赊帐,一把把人参收了回去,懒得听他解释,阿郎虽然恼怒,却也无法。
村庄离镇上有十五里远,得经过一片树林,李家村与屈家村,清晨的阳光很暖和,泥土也带着淡淡的清香味,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彼此打招呼,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清新愉快的笑容。
阿郎细细琢磨昨晚的事,想来想去定是哪个恶作剧的捉弄他,那路旁草齐入深,要是晚上的有人躲在里面,难发现得很,一念及此,阿郎的脚步轻快起来,就连刚才在药铺的不快也一扫而光了。
“大哥,买花吗?”
一个卖花女挎着大大的花篮,正向他叫卖,有红黄白紫等各色他说得出说不出名字的鲜花,蕊中犹带露水,娇嫩新鲜。
那卖花女秋波流转,声音轻柔,比花还美十分:“大哥,你家有年轻女子吗?买一枝花回去送给她吧!”
阿郎心念一动,若荻花看到他买的花一定会很高兴的,能令荻花高兴的事,他什么都愿意做,但不知荻花喜欢什么样的花,这各式各样的鲜花他着实眼花缭乱。
卖花女似看穿他的心思,往五颜六色的花中拔出一枝娇嫩的红花:“大哥,你看这枝如何?”花红似血,荻花会喜欢色彩这么浓烈的花吗?阿郎纳闷地不知如何作答。卖花女嘴角一弯,忽地笑得很神秘:“大哥,你家姑娘一定会喜欢这枝花的,不信你拿去试试。”卖花女的眼波隐隐流动,阿郎呆呆的,不由自主点头道:“就这枝吧,多少钱?”
卖花女又嫣然一笑:“不要钱。”阿郎一怔:“那怎么行?”出来卖花的女子大多家境贫寒,怎能白拿她的鲜花,待他回过神来,卖花女走远了,远远还传来她柔柔的声音:“卖花喽,又香又好看的鲜花······”
一个黑黑壮壮的汉子,手里却拿着一枝娇娇艳艳的鲜花,路人纷纷侧目,不少掩嘴偷笑,阿郎大窘,插在渔篓上,破旧的渔篓配鲜花,又说古怪碍眼至极,放在篓底又恐破了花相,左右不知将花如何弄回家,阿郎犯愁,又恐荻花不喜欢,一路上又喜又忧。
他不容易捱到家,娘与荻花给陈伯家送网了,忙找来个粗瓷瓶子,盛满清水,小心翼翼将花插上,悄悄放在内屋。
不一会儿,她们从外面回来,见获花进入内屋,阿郎心情顿时紧张起来。
果然,听荻花在内屋问道:“哥,这花哪来的?”阿郎进去,脸通红,双手不停互搓:“我······我买的,不不不,人家送的······你喜欢吗?”荻花的脸色刷地雪白,她抓紧阿郎的衣袖,急问道:“你有没有碰到花瓣?”阿郎很奇怪荻花的反应,想了想还是道:“好象没有。”荻花面色凝重,手指疾若风行,扣住阿郎的脉搏,阿郎大吃一惊,只觉她的两根手指如热铁,一股热流直冲他的手臂,他想抽出,却动不了半分,荻花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阿郎做梦也想不到的。
不一会,荻花松开阿郎的手,面色稍缓,口中喃喃道:“还好还好。”阿郎怔怔地望着荻花,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令他措手不及,刚才的荻花是他完全不认识的荻花······
娘一脚踏进房门,奇怪地看着两人,忽听她道:“咦?哪来的红梅?”
红梅?秋日里的红梅,秋日的卖花女?
阿郎又一怔,怪不得总说古怪,原来是梅花。梅花唯能在隆冬大寒之际才绽放,愈是冰天雪地愈开得欢,而现在,才深秋,哪来的红梅······
荻花抚着花瓶,双眸掠过一丝冷意,阿郎从心底里寒起来,他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半晌,荻花才轻轻吐出一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梅心中,露珠散发出幽幽的光,如一只妖异的眼。日子忽忽又过了十日,那红梅当日就衰残了,荻花让阿郎将它焚为灰烬,她道那花瓣是剧毒之物,人畜 沾上了三日即死,阿郎着实吃惊,他不知到底出了何事,不知荻花所说的该来了又是什么,隐隐有事要发生,而且一定与那些古怪的事物有关,比如箫声,比如红梅,比如荻花那日反常的反应······
但这十日过得极为平静,跟以往无分别,荻花与娘依旧结网补网,做做家务,阿郎依旧打渔,早出晚归,只是本就不多话的荻花愈发沉默了,也愈发消瘦了,阿郎心中难过,有时很想问个清楚,话到嘴边,一见到她沉沉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到了第十日晚,月上中天,满如冰轮,劳累了一天的一家人早早上床休息了,阿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瞪着黑黑的屋椽,脑中混沌沌的一片模糊。
内屋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咳嗽声,娘似乎睡得很沉,静夜中连她的呼吸声都能听到。透过穿棱,月亮越升越高,估计三更了吧,一陈冷风轻啸而过,夹杂着缕缕箫声。
箫声?阿郎惊得几乎坐起来,与那晚二致的箫声,飘飘渺渺,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如那脸上的低沉苍凉。
阿郎正欲起身看个究竟,内屋房门吱呀打开,一个黑影闪了出来,静立在阿郎床片刻,阿郎闭上眼睛装睡,那黑影长叹一声,左手一挥,阿郎顿觉睡意袭身,禁不住沉睡去。
天地间日月如洗,秋风清凉,那黑影向江边掠去。
竟是荻花!江岸边,一个吹箫的白衣人。
白衣人 秀潇洒,衣袂飘飘,月光轻泻他身上,出尘若月神,俊美无筹 的脸上一片漠然,似尘间俗事皆与他无关。
身后是沉沉江水,顶上是静静明月,周围是冷冷秋风。
荻花与白衣人相距不过五丈,两人相对而立,一言不发,此时的荻花,不若乎在陈家村娴静文弱模样,她的身子笔直挺立,目光犀利冰冷,就像一柄久蒙昧尘重开锋刃的剑,一柄利剑!
风声中白衣人开口:“你来了。”仿佛两人是相识已久的老友,相约月下共琴棋雅事,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衣人脸上淡然神色丝毫未变。荻花凝视着白衣人,淡淡道:“血梅令与柴玉箫齐出,我能不吗?”白衣人双眸始终未离开柴玉箫,双手轻扶箫声,温柔而专注:“我已经给你七日时间,小秋。”
荻花双目一抬,迸发出针一样的光芒,她一字一字道:“我叫荻花,秋夜寒一年前已死在江中。”“荻花?”白衣人念着这两个字,忽地笑了,充满嘲意:“不管是荻花还是小秋,这都是你的宿命。”他慢慢地道:“因为我们都是杀手。”他又自嘲笑了笑,一年前,秋夜寒用她的剑向他说出了这句话,一年后,他对荻花也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因为,他们都是杀手。
荻花默默无语,一年前她是独来独往、无牵无挂的一个人,活着只为等待命令,杀掉一个不相识的人,现在,她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温暖,这是一年前的她从不敢奢望的东西,她本是孤儿,自幼被逍遥阁阁主收养,他传授天下最厉害的她武功,同时也教她无情、冷血、残忍与一百零八种杀人方法。她与萧临石、高渐离、花魅影是逍遥阁阁主座下四大顶级杀手。
一年前奉命狙杀青城派掌门采桑子,虽一击得手,却遭到青城派全派围攻,杀了青城派八十九名弟子后,也受了重伤,落入秋江,被渔夫阿郎所救,他们母子的深情厚意温暖了她冰冷的心,又厌倦了血腥的杀手生活,不愿再受制于人,刻意隐瞒行踪,情愿在这小渔村做一平凡女子,不料还是被逍遥阁所查获,于是,萧临石与花魅影追踪到了秋江。
荻花嘴角闪动着一抹嘲意:“箫梅齐出,他很看得起我啊!”萧临石脸上依旧漠然:“义父很想你,希望你回去。”荻花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不已笑声回荡在空旷旷的江岸,与冷月寒风相应,成了一道凄厉悚然的地狱之音,她冷冷道:“他是想念我的残魂剑吧,可叹今年剑下少了几个亡魂。只是人去剑杳,怕成了一堆废铁了。”荻花有些快意地盯着箫临石,萧临石不语,只将左脚一勾,地上一黑黝黝物事飞向荻花,荻花一伸手,面色一变,入手之物黑沉沉的长条形,森寒之气直透掌间正是失落的残魂剑!
秋夜寒用了十年的残魂剑!
荻花的手轻颤,握上残魂的那一刻,以前的一幕幕掠过脑海,交织成一副副血腥的画面,久违的杀意竟在残魂剑的召唤下一点一点凝聚。
不!
荻花心智猛然大呼,一松手,残魂剑铮然一声,插入坚硬的泥中,明月下,残魂剑黑沉沉的剑鞘毫无光泽,有若死神之刃!
一年前的秋夜寒何尝不是江湖人心中的死神呢?传言残魂剑是柄凶剑,剑下亡魂无数,剑主人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发狂之死,它却随秋夜寒十年,或许秋夜寒的戾气与煞气比它还重吧!
猛然,荻花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身子缩成一团,脸因痛苦扭曲着,这一年来一直内伤未愈,内息不稳,郁气盘踞胸口,此时被残魂剑霸道的剑气一冲,整个内腑仿佛要爆裂似的痛苦不堪,萧临石默默望着她,闪过复杂神色,其实她的内伤,须得珍贵药材与自身运功疗养,也得要半年才能伤愈,然荻花既要做平凡女子,决不用半分武功,家中生活又极其拮据,买不起上等药材,渐渐积伤成病。
那个视金钱如粪土、杀人如芥草、喝酒如鲸饮,冷漠无情的秋夜寒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眼前的荻花,素衣荆钗,娴静甚至能持家的普通女人,这样的荻花,却令萧临石心底隐隐作痛。
咳了一阵,荻花才渐渐缓过气来,她的脸色带点病态的潮红,双眸依旧冷漠而坚定:“若我不回去呢?”
“死!”萧临石吐出一字,义父杀气沉沉的眼神犹在眼前闪过,这个字说得斩钉截铁,背叛逍遥阁的只有死路一条,萧临石沉沉道:“你应该很清楚你的下场。”
杀气布满箫临石的全身,白衣被撩得猫猫作响。
荻花漠然盯着他,一年前他的武功就在她之上,何况今日她身染沉病,本应握剑的手早已是为生计而劳作的普通妇人之手,锐气与杀意早就消失殆尽,七日前萧临石的一曲“长向落日”又牵动了旧伤 伤,但她却道:“你杀不了我。”
黑云遮住了明月,天地间顿时黯然,萧临石凛凛双目看不出任何表情,杀气越来越盛,柴玉箫抡出一个奇怪的光圈,圈内气流隐隐,似有无数道气脉蓄势待出。
荻花一字字道:“你心中没有杀意,因为,你不想杀我。”
气势一泻千里,柴玉箫停在空口,箫临石目露痛苦,没有杀意如何杀得了人,再多的杀气也是装腔作势,他慢慢道:“是的,我不想杀你,可我不杀你,照样会有其他的人来杀你,因此,我不得不杀你。”逍遥阁不会放过一个背叛的杀手,同样的,他不杀她,他的下场也会与她一样。
荻花缓缓抄起残魂剑,剑气渗入肌肤,透过血管,直抵心头,她闭上眼睛,能感到剑灵的蠢蠢欲动,对血腥对杀戮的渴望,它太久没有饮人血了,有些急不可奈,曾经残魂剑桥残魂十八式,造就死神一样的秋夜寒,月圆之夜,勾魂之手,残魂剑下决无活口,秋夜勾魂四个字令多少江湖人食不知味,夜不成寐,今夜死得又会是谁呢?
柴玉箫发出一声鸣金断玉声,一道掌风发向荻花。
残魂剑未出鞘!
荻花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嘴角泌出鲜血,一滴滴、一缕缕,素白的衣襟上一片触目惊心。
“为什么不还手?”萧临石涩声道,这一掌,他只用了五成功力,荻花完全可以化解或闪避,残魂剑一出,伤的就是他!但她选择了硬接,以常人之躯去硬接,若不是他临时撤回大半掌力,她早就被震碎内腑,呕血身亡了。
他不杀她,她却求死!
如深秋枝梢的一片残叶,荻花身躯不住颤抖着,她努力支撑着,一丝笑意慢慢浮上来:“一年前我刺你一剑,今日受你一掌,我们互不相欠了。”说完这句话,只觉眼前一黑,麻木得连痛的感觉都没有了,如一枚钢针,萧临石的心尖锐痛起来,痛彻心扉,痛楚难言,秋风掠过他挺立的身躯,萧凉、寂寞。
一年前的一剑,让他险些丧命,今日他的一掌,不也是让他处于濒危之缘,难道这真的就是他们的宿命?杀手注定的宿命?
明月挣脱黑云的束缚,将清冷的光洒在江岸,它冷冷地望着这两个年轻人。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在空中响起,声若银铃,好听至极,只是三更半夜的,这荒野外,冷月凄风里,未免有些诡异。
该来的终于来了,荻花浮起一丝笑意,打起精神,闭目默运心法,使脸色恢复成平日里的苍白,看来今晚是该做个了断了,而事情,才刚刚开始而已。
果然,一红衣少女自江对岸凌波而来,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渡苇飞跃都轻盈无比,都曼妙生姿,宛若水中的精灵,一个翻身,施施巧巧落在荻花与萧临石之间,萧临石面上一沉,抿起双唇,双眸泛起一股冷意,似极不愿见到这少女,偏生返少女生得极为貌动人,月横秋水,眉聚春山,肌肤更是欺霜寒雪,鬓角斜贴三四朵红梅,极尽风流妩媚,她怀抱一坛酒,面上挂着颠倒众生的笑意,她的出现,使这肃杀肃条之地顿时成了春意融融,馨香四溢的妙处了。
那少女幽然叹道:“清风朗月之下,故友相逢,理当舞剑冷白,这杀来杀去的,多煞风景。”正好有块平坦大石,她斜斜坐下,柔声道:“一年未见,你可好?”荻花淡然一笑:“许久没有喝到花魅影亲斟的酒了。”原来这少女竟是名满江湖的梅花死神花魅影,逍遥阁的四杀手之一,花魅影嫣然笑道:“你若喜欢,我情愿天天为你斟酒。”荻花摆手道:“可惜我不想死得太早。”花魅影眉梢眼角尽是盈盈春意:“我纵毒遍天下人,也是舍不得毒你的。”萧临石冷笑数声。花魅影眼波流转,转向萧临石:“萧老大,你来找荻花,怎生不叫上我呢?”
荻花似喃喃自语:“不知今夜这酒的滋味如何?”花魅影悠然道:“能解忧消愁的自是好酒。”她自怀中摸出两个酒怀,怀如碧玉,酒艳如血,如美人之红颜绿发端的是娇艳不可方物,凝脂玉手纤纤轻抬,两道碧影飞向萧临石与荻花。
萧临石长袖一挥,酒怀趁势入他手,一饮而尽,荻花虽接住她这招“燕分离”,却觉酒怀出奇灼热,胸口因用力疼痛难忍,一股腥甜涌上口鼻,血滴入杯,与酒融为一体,散发奇异的幽香,她望着这鲜红的液体,仰头饮尽,顿觉从喉间到腹部宛职一条火龙蔓延而下,撕裂般疼痛,仿佛肝肠节节寸断,荻花喃喃道:“美人酒果然是好酒。”
花魅影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美人酒,顾名思义艳如美人,狠如美人,色泽艳丽, 看无比,酒性霸道无双,入腹犹如刀割,五脏六腑仿佛断裂,故又名断肠酒,花魅影柔声道:“真是难为你了,荻花,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本不应喝这美人酒,只怕这伤势又加重了五分。”荻花额头已渗出汗珠,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着,酒于她,现在不亚于穿肠毒药。
萧临石手中的空酒杯忽然以闪电之势疾向花魅影,花魅影纤腰一拧,娇女躯 若无 后侧三寸,酒杯擦身而过,她又手空凌起,宛如玉女升天,姿势极其优美,待翩然落地,怀中酒坛滴酒未洒,她晕生攻袭,柔媚入骨嗔道:“萧老大何时也学会偷袭人了?”萧临石淡道:“你请我喝酒,我还你酒怀,何来偷袭说?”花魅影伸手去掠鬓边散发,眼角依旧是盈盈笑意:“想到这一年来,老大不仅喝酒的本事越来越好,也越来越会说话了。”
萧临石冷哼一声,不再与她言语,花魅影看似轻巧躲过这一击,实则她一连变幻了五种身法,因为萧临石的随手一击,蕴藏了无情心法第九重的射击之术,而她,方勉强练到第七重。
四人之中,萧临石的内力最为深厚,无情心法已练到第九重,任何曲子一经他的柴玉箫,都能杀人于无形,花魅影擅长暗器,她的全身上下都能发射出各式各样的暗器,让人防不胜防,天下能接得住她暗器的,不超过十人,高渐离一把铁扇横行江湖,多少武林名宿被他的扇面割掉脑袋。秋夜寒的残魂十八式更是来自地狱的剑法,招招索命,剑剑离魂,剑出鞘必浴血,不然就反噬,然而现在······
荻花略显粗糙的掌中放着晶莹剔透的酒怀:“这样的好酒,不多喝几杯,岂非憾事?”花魅影轻拍酒坛,一股鲜血似的酒 自坛中激跃而出,准确无误注入两丈外的酒杯中,她轻叹一声:“酒虽是好酒,可你明知,再喝三杯,全身筋脉悉数爆裂,将成为一个废人。”获花目中光芒大盛,仰天道:“那又如何,人生在世,不能尽欢,与死何异,生死尚不放心间,何况区区一身蛮力。”又一饮而尽。
花魅影凝视荻花半晌,忽地冷冷道:“这情也叙了,酒也喝了,该说正事了。我知你的心思,你不过想死罢了。”获花眼角一跳,淡淡道了声“哦。花魅影续道:“你不过是想让你娘与阿郎活罢了。”获花目光一紧,冷冷地盯着花魅影,花魅影又恢复先前笑意,缓缓道来:“他们虽救了你,却磨掉了你的杀心,一个杀手,没了杀心与杀意,与死了有什么两样,他们求了获花,却杀了秋夜寒,逍遥阁怎会放过他们?”
花魅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荻花心上,娘与阿郎对逍遥阁而言,就像两只蚂蚁一样卑贱,踩死他们太容易了,可她,怎能让他们为了她去死呢?花魅影接着又道:“所以,你情愿死,萧老大对你有情,你死了,你的亲人他一定会想办法让他们好好活着,只有逍遥阁的人才知道如何去躲避逍遥阁的追杀,萧老大,我说得对吗?”
萧临石握箫的手不知不觉加重了力度,俊秀的脸上一片漠然。
荻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疲惫道:“你说得一字都不错。”她相信萧临石不会让她失望。她也深知自己太自私,可为了娘与阿郎,她又不得不如此。花魅影摇头道:“可你错了,这世间没有一个人值得你用自己的命去相信。”
“我相信他,因为他是萧临石。”荻花的语音淡漠,却很坚定,还有什么理由比这种理由更让人感动,还有什么比这种信任更让人震撼,萧临石抬起亮晶晶的眼,碰上荻花的视线,两人目中闪过瞬时的光华。
花魅影渐渐浮起奇怪的神色,清冷的月光下如罩了一层冰冷的面具,荻花猛然发现,萧临石周遭起了一层极淡的紧气,凝聚在白衣上反而不敬,他双目紧闭,脸上掠过几丝不为人知的痛苦,荻花面沉如水,握紧残魂剑踏前一步,对花魅影道:“你在酒中下毒?”花魅影格格笑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纵是毒遍天下人,也是舍不得毒你的,不过在他的酒怀上抹了点秋水散。”
她说得轻描淡写,荻花浑身一震,秋水散是种极狠毒的毒药,它不会立即要人命,先散尽功力,再散血肉,十个时辰后散为为呆呆白骨方会身亡,这其间所受的折磨,就是神仙也难忍受,想不到花魅影一出手就是这种灭绝人性的毒药,“为什么?”荻花嘎声问,花魅影冷笑道:“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萧老大多半会杀我灭口,我又打不过他,先下手为强。”荻花双目锥子一样盯着他:“只为你猜测他会杀了你。”花魅影慢慢道:“义父授密令于我,谁若背叛逍遥阁,格杀勿论。”荻花 摹地一阵悲哀,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用意,义父早就存心要除去他们两个了。
她缓缓对花魅影道:“把解药拿出来,我不想与你动手。”花魅影如看着一可笑的物事,格格笑道:“一年前的你我还有三分忌惮,现在的你。”她轻蔑看了荻花一眼,荻花不再言语,握着残魂剑一步一步向花魅影逼迫。花魅影震于她的冷意,不自主畏缩一下,厉声道:“杀手不是要无情无义吗?为什么你为了区区一个渔婆渔夫,连命都不顾,他们到底有什么好?”荻花冷冷道:“他们有人性,你们却没有。”
“人性”,花魅影脸上充满讥讽之意,怪笑道:“你忘了当年你是如何一剑刺进养了你十年的李二娘胸口,让她的鲜血沾满你的双手,不顾她的苦苦哀求,眼睁睁让她死在你面前,这就是你所谓的人性吗?”她仰天狂笑着,绝色面容开始扭曲,净露狰狞恐怖之色。
荻花停住脚步不前,面露痛苦,犹如一把利刃撕开她血淋淋的伤口,痛楚难当,这血腥的一幕,永远停格在脑中,是今生今世都难以忘怀的梦靥。当年逍遥阁阁主为了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称职的杀手,第一个让她杀的就是对她有十年养育之恩的李二娘,以抿灭她心中仅存的一点人性,那年才十五岁,忘不了这血淋淋的场面与李二娘临死前怒毒的眼睛,多少次梦中挣扎着、恐惧着,那双眼睛如影随形追随着她,让她一辈子不得安稳。
杀手就得无情,无情是做杀手的基本条件,不然就得死,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
荻花深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她抚养我是尽她职责,我杀她是奉命行情,仅此而已。”
“好一个奉命行事。”花魅影讥道,“你以为你现在假惺惺救两个人就能洗清满手的血腥吗?你以为你躲躲藏藏就能赎去身上的罪孽吗?”她一个字一个字刺进荻花的心窝,荻花默默不语,心中一片苦涩,她只想平静安详地过日子,宁愿三餐不继宁愿疾病缠身也不愿去过用血腥与杀戮换来的锦衣玉食,可为什么上天连最卑微最低廉的机会都不给她呢?
花魅影现出残酷的笑容,继续道:“你想离开,你想重新做人,我偏不让你如愿。”她笑叫道:“我要你一辈子生活在痛苦的深渊中。”
“为什么?”荻花抬起头,沉沉双眸带着询问。
“因为我恨你。”花魅影一字一顿道。
不仅荻花,连萧临石都浑身一震,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秋风凄号着从三人中间穿过,花魅影的声音充满怨恨刻毒:“从小你就处处压制着我,我想要的东西你总与我争夺,我花了多少心机才得到义父的赏识,但他最倚重的却是你,高渐离与你交情匪浅,萧临石心中更容不下别人,就连那两个贱民也将你当宝一样捧着,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围着你团团转,我哪点比不上你,我却什么也没有,这公平吗?”她嘶声力竭喊着:“我一直在等着,等着有一天,你像一只狗一样在我面前趴下去,现在,我终于得到了······”嫉妒与仇恨渗入她的骨血,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吞噬着她的心,受尽煎熬,受尽折磨,只有看到荻花的痛苦,才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快乐。
荻花定定望着她,震惊难以言衷,眼前这个被嫉妒与仇恨支配、面目狰狞的是她所认识的花魅影吗?她摇摇头,心底苦涩,喟然长叹一声,望着萧临石已跌坐在地上,汗如浆水,透了整个衣服,柴气弥漫到脸上,他全身一阵又一阵颤抖,正忍受着蚀心噬骨的巨大痛苦。低沉道:“把解药拿出来,我随你去!”萧临石摹地睁开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小秋,你想我们四个人都死吗?
花魅影轻蔑看了他们一眼,得意道:“你以为你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吗?解药就在这里,有本事你过来拿啊。”一眨眼,玉掌中多了个细玉瓶子,得意向荻花炫耀着,荻花眼底聚起风暴,握剑的指节泛白,杀气涨如满月,花魅影又笑了,笑得又诡异又阴森。
她悠然道:“慢着。”转向路旁的蒿草丛,袖底飞出两道红影,草丛中两声闷声,她轻叹一声悠悠道:“你们看热闹也看够了,该出来了。”荻花心沉到谷底,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天空已成铅灰色,阴冷的风势稍减,荻花如立冰天雪地中,全身冷如冰窑,阿郎搀着娘一步一步步向荻花,娘的白发在风中飘扬,苍老的面容在晨色中神圣而威严,荻花心头凄苦,双脚钉在原地,只敢远远望着他们,娘年纪大了,在这样寒冷的时候被劫持大半夜,被封了穴道,气血吊滞,连走路都踉跄着,可她不敢上前,二十三年来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们走到眼前,荻花却觉隔着千山万水一样遥不可及,半晌她才轻轻怯怯,空声叫道:“娘······”娘笑了,笑容依旧是那样慈祥可亲,伸出黝黑的手找出荻花嘴的血迹:“荻花,不管你是谁,你都只是娘的女儿。”
荻花不可置信望着娘,娘的目光坚定而柔和,闪烁着世上最伟大的光辉,她哽咽着点点头,泪珠划破脸颊,紧紧抱住瘦小的娘,声声唉着:“娘······”娘含泪微笑着,拍拍荻花的肩膀:“是娘不好,让你受苦了,我们回家。”荻花泪如泉涌。
“好一幕感人的场面。”花魅影尖锐的声音又响起,她冷笑着,心中又妒又恨,阿郎怒视着她,恨不得将她撕成千万片,“妖女,你不是人······”花魅影指着荻花冷笑道:“我不是人,她又是什么,她是杀人恶魔······”“住口。”瘦小的娘凛然喝道:“荻花是我的女儿,轮不到你来说。”花魅影脸色难看到极点,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成了铁灰色:“死渔婆,死期临头还嚣张什么?”
“我与你拼了”阿郎怒喝一声,作势上前,荻花搭上他的左肩,轻轻往后一带,他不由自主后退数步,惊诧望着荻花,荻花轻声道:"哥,你照顾娘,我来与她做个了断.""可是你的伤还没有好."阿郎忧心忡忡道,荻花朝他微微一笑"我没事."阿郎望望荻花望望萧临石又望望花魅影;"你是我妹子,那妖女欺侮你,做哥的要给你出头."他自知不是花魅影的对手,人家一个小指头就能要了他的命,但他是男人,有责任保护他的人.
荻花心中一暖,这就是她拼死护卫的家人呵。她觉得不再孤单不再寂寞,她是最幸福的,上天还是如此眷顾着她,终于让她得到了苦苦寻觅的东西。娘,阿郎,还有萧临石,这世间有三个这么深爱着她的人,此时此刻,她就是一百条一千条命,也愿意问他们做牺牲。
她轻轻对阿郎道:”哥,谢谢你。“阿郎正欲开口,忽地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着,荻花大惊失色:“哥,你怎么了?”回答她的只有呻吟声。荻花惊惧交加,惊觉娘本紧紧握着她的手渐渐无力,额间泌出一滴黑血,如墨珠,缓缓划过面庞,荻花嘶声道:“娘……”娘露出一抹笑意,颤微微的手轻抚荻花的脸:“荻花,要……堂堂正正……做人,不要……再……杀……人……”缓缓闭上了眼睛,荻花呆呆地,抱着娘还温热的身体,一动不动。
娘…………”阿郎爆出野兽般撕心裂肺的声音,挣扎着扑向花魅影,花魅影叱道:“找死。”红袖一挥一股强劲气流扫向阿郎,阿郎闷哼一声,顿时昏死过去。
一道曦色跃出江面,娘的神色宁静安祥,荻花心中剧痛,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来,娘抬起双眼,死死盯着花魅影:“你杀了我娘。”这森冷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花魅影心底一寒:“他们该死。”
“该死的是你。”荻花握紧残魂剑,杀意从这一刻全面爆发出来。
花魅影瞳孔开始收缩,若说以前的秋夜寒是冷漠无情的杀手,而现在的荻花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这阴森散发可怕光芒的双眸仿佛不是人类所有,是充满嗜血复仇的恶魔之瞳,她慢慢站起来,她一直以为,只剩一口气支撑着的荻花,不过拿着残魂剑装腔作势罢了,可现在,森森剑气已到眼前。
她急速后退,狼狈闪过这一剑,三四点黑光疾射而出。
荻花如视不见,黑光到了身前被无形之气震得四散,手上剑式狠辣不减当年,杀气腾腾的剑式,阴惨惨的面容一如地狱的索命无常,花魅影心下与夜然,竭尽全力躲避着这鬼魅般的剑式,残魂十八式一出,天地为之黯然,地狱为之低昂,这本就属于恶魔的剑式,唯能恶魔才能将它发挥地淋漓尽致,此时荻花,正是心中唯有复仇的恶魔。
花魅影寒意愈盛,她只知秋夜寒的武功比她高,却从未见过她出手,因为见到残魂十八式的人,唯一下场就是死,受了重伤的荻花尚能逼得她节节后退,险作剑底游魂,那以前呢,她想也不敢想。
荻花剑式越来越凌厉,戾气也越来越重,花魅影怀中酒坛飞出无数条鲜红酒箭,与残魂剑交织着,纠缠着,黑光、红影充斥着天地间。
必须杀了也,荻花浑噩的脑中只有一个信念,杀了她为娘报仇!娘是多么善良多么伟大的一个人,可上天为什么让她惨遭横死,娘是她干涸冷漠心灵的一股温泉,是她黑暗人生的一盏明灯,是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见证,可是,娘死了,她所有的希望与信念在刹那间崩溃、堕落,原来还是唯能让恶人横行,好人不能生存的世道,就让她用鲜血来洗涤吧。
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怨恨,决绝而悲烈,孱弱的身躯只有一个信念支撑着,杀了她,杀了她······
忽地一声长啸,荻花剑光一抖,漫天剑光凝成漆黑一线,闪电般刺向花魅影胸膛,这是凌厉异常的一剑,这也是孤注一掷的一剑,没有退路,没有变化,花魅影冷冷一笑,发间一朵红梅突然破出而出,半途中每朵梅花散成五片花瓣来,分成三路,无声无息射向荻花面门,咽喉、胸口这是她的杀手锏,至今还没有人躲过的“血梅杀”。
荻花神色漠然,仿佛这一招在她意料之中,她甚至不闪不避,不躲不挡,三片精钢打造的花瓣深深陷入喉间,花魅影又笑了,笑得又得意又满意,“血梅杀”是天下最厉害的暗器。
突然,笑容冻结在她脸上,心口一阵冰凉,她缓缓低下头,残魂剑正深深刺入胸口,从后背透出黑沉沉的剑尖。
“不。”花魅影撕声厉吼着,一片血影的身躯自空中跌了下来,染红一片土地,她瞪着鲜红的眼睛,不可置信瞪着荻花。
一个细玉花瓶轱轱滚到萧临石身边。
荻花淡淡一笑,在晨风中缓缓倒了下去。日终于跃出水面,秋江上金光粼粼,天地间明朗而清爽,仿佛一切黑暗一切罪恶随之消失消融。早起的人们又开始上船,一天的忙碌与宁静又将来临了。
萧临石背起阿郎,迈着坚定的步伐朝前方走去。
“带……阿郎……走……”这是荻花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有唇边一抹圣洁的笑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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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4
龙城男儿篇
这篇是给小椴的《龙城》写的,但是没有照那故事情节述来,只是借个框概为古时边塞男儿写的,我一向敬重那些坚守在荒芜之地的边防战士们,也愿将此诗献给他们。
曾得步飞烟点评是调高韵古,出他篇之上,
汗,偶得壮语,也只是在这里吟哦几句。非常喜欢看唐时的边塞诗,尤是王江宁的绝句岑参的古风,深得我心
龙城男儿篇
孤剑出天塞,探马踞龙城。
龙城春草皆秋色,年年不见堂前客。
白日碛中流石火,落日风向阴山北。
三年家事不闻听,千里明月照甲营。
羌笛本是胡儿曲,琵琶不解汉地声。
九月胡骑夜横行,漠漠风尘敝旆旌。
杀敌莫如惜此身,马上由来轻死生。
将军白发护衣铁,战鼓擂将天地裂。
十万将士铸汉关,长庚尽染男儿血。
白骨筑龙城,捷羽若流星,
不逐黄金志,拟将一剑荡得太虚清! -
2006-01-13
小蛮的情事
今天我失恋了,我如是告诉自己。
我叫小蛮。靠编写城市中某个发酵的角落里见得人或见不得来滋养自己,有时也编红男绿女间光怪陆离的事来小资一下。我也是地地道道的网虫,可以三天三夜挂在线上跟一些无聊的人说一些无聊的话做一些无聊的事。
难得出来见天日,冰箱里的食物早也告馨。所有能吃不能吃的都被我昨晚在通宵时打扫一空,包括咖啡和啤酒。墙上的钟正指向九点,实在有点坐立难安了,甚至眼前的稿纸都有吞下去的欲望。我一向有手写的习惯,虽然现在的电脑莫名其妙的方便,我的恋笔恋纸情结也莫名其妙的张扬着,虽然我也能把电脑玩个通转,但我拒绝在上面写自己的文字。
上午的阳光很温暖芬芳,刚好滋润我苍白的脸色,我讨厌脸色苍白,奈何天生白皙,有职业的关系,经常混天暗地地蜗居。猛地一出来曾有吓到三人的记录,呵呵。偶尔上街,黝黑发亮的帅哥也会两眼青光,流流口水。
我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最近一家比较干净的餐馆。解决了肠胃之忧。再目不斜视地奔向全市最大的超市。不远,30分的路程,喜欢走着过去,让我快退化的腿重新在进化。
估计还得一个星期,那篇稿子就可以完成,然后在出去狠很玩一个月,慰劳这几个月来疯狂写稿的日子。这便是我的生活方式,拼起来是没日没夜的,玩起来也是没日没夜的。
一个中年妇女,一个糖炒栗子小摊。
忽地想到熊姥姥,每到月圆时候在大街上嘶哑又魅惑地吆喝:“糖炒栗子,又香又甜又热乎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甜又要人命的糖炒栗子,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熊姥姥很和善,中年妇女也很和善。
这栗子有毒,第一颗就吃得我满嘴苦涩,弯下腰细细看中年妇女脚上也是不是绣着猫头鹰的红色绣花鞋。那男的声音依旧无孔不入钻进耳膜,潮水一样淹没了我。其实声音很好听,柔软干净得象块海绵,能吸尽女人一切水当当的物质。只是这声音,我异常莫名的熟悉,熟悉得以为自己还在三天前的早上,依依不舍要去另一个城市出差要一个星期后才能回来的男朋友林,回来后要给我一个惊喜……
当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空气妖妖娆娆地荡漾开来,脑中有了片刻的空白,也只是仅仅的几秒钟,我转过去依旧笑魇如花跟林打了个招呼,他的脸色刹那间就象对面公园里大理石雕象一样又冷又硬还泛着白光,这便我有了几分愧疚,看来我真的是个有点不识相有点不知趣的女人。
挽着他的女人对我青山绿水地笑,我也对她桃颜夭夭地笑。
笑完之后,我迅速地离开了,隐约听见熊姥姥的声音:“你的栗子还在这…………”
原来这个城市还有另一个别名,原来出差就是买糖炒栗子,这个惊喜确实是够大的,怎生我就偏想不到呢?赶稿子赶得我脑壳也坏掉了……为什么我还想笑,对着天空对着人群大声的笑,肆无忌惮的笑……我常常笑,好笑的不好笑的该笑的不该笑的我都要笑,林常拍着我的脑袋说我笑得象白痴,直至现在我才发现,我是个白痴,真真正正的白痴!!
家里很静,只有大口大口喘气与砰砰心跳的声音,我抑不住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头发,任思绪一点一点地破碎……电话铃猛地尖锐响起,在空旷的房子里形成奇怪的回音,我迟疑望着它好一会儿,偏是催命似响着,无奈去接:“喂……”声音嘶哑得我自己都吓一跳。
“小蛮。你手机怎么不接……”是林,他说得又快又急。
手机?我掏遍了身上的口袋,记得出门时好象是带的:“不知道……”
“小蛮,你听我说……”
慢慢挂了电话,我虽然迟钝虽然白痴,但还不是无可救药,他变色的面容女人的笑意中,我明白了一切,何必再用牵强的理由把彼此都弄得狼狈不堪,我不会吵不会闹,或许正因为我的安静,才令他不安。忽地对他十分厌恶,就象两个被捉奸在床的人赤裸裸跳起来还振振有辞: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坐在电脑旁。显示屏的日期是2005年5月5日。
5月5日?我一楞,我的27岁生日。27岁是个不尴不尬的年龄,说它老,30岁的女人会跟偶[拼命,说它年轻,20岁的女人嗤之以鼻。就这不尴不尬的时候,我失恋了。
拆 开刚才上楼时小区大妈给我的邮包,精致的礼品盒,精致的红绒上躺着一玫精致却冰冷的戒指,可笑的是来源正是林出差的那个城市。
钻石的光芒一下刺通了我的双眼。
那本要一个星期才能完成的稿子,居然在三天后的零晨2点就宣告结束了,这令我多少有点意外。
我瘫在地板上,死一样的沉寂,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做,脑中状态一直原始一直混沌。只希望好好睡一觉,醒来又是明媚阳光明媚面孔。无奈猫一样的清醒,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任尔在书桌前维持了一个姿势三天三夜没能一头栽下去已不是人的境界了,我估计我自己是成精的那种,拉开窗帘打来窗户,午夜的空气就象春花一样的又鲜艳又暧昧,几处闪闪烁烁的灯火把这个城市撕扯的支离破碎,一群暗夜的狼。
拿起啤酒,一阵猛灌,很淡,微苦,纯粹得如同眼泪一样,我记得我这样对一个叫落风的网友这般说过。不知多少时候没有分泌过这种液体了,它奢侈得象天上的神话……
交完稿子。在街上闲逛了几天,漫无目的,夹杂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成了大海里的一滴水,再也无迹可寻。林来过几次,捧着大把大把的玫瑰花说着大段大段的话,我只看见他苍白的嘴唇在不停地蠕动不停地蠕动。我漫无边际地说,这春天还没有逝尽,为什么也会有无力的落叶?林一怔,小心翼翼地道,明年的春天还是会重新长出来的。我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明年又是一番的叶子了,今年的落叶早已随风消殒 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林闭上了嘴巴,深深看了我一眼,终于转身离去了。
我在人群中流浪,找着一些可知不可知的东西,我不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这里的每一个人也不认识我,这里的一起喧哗,热闹,忧愁,感伤都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不小心被风带到这个城市的浮云,我将自己身影映在城中最大的湖水中,傻傻的以为自己融入了这个城市……
一个身影撰住了我的视线。
那面容,那神情,一如五年前,唯有眉眼间的灵动与飞扬被沉稳所替代,没容细想,双脚不由自主向前迈步。他却上了一辆计程车,车风驰电掣走了,人流车流很快淹没了一切,一切仿佛都没有出现过。
流星一现的身影,心狠狠痛了一下,怅立原地,春末夏初的风还是冬天一样的寒冷。
打开不知道几个月没上的QQ,一会儿就传来滴滴声,是落风,聊了三年的网友,。在线上,我叫粥离,一个很多人都说很怪我却我行我素的网名。
落风:好久不见了。
粥离:好久不见
落风:我以为你去月球了,正准备收拾行囊去探亲。
落风:怎么不说话了?
落风:喂,死了吗?
粥离:死了,现在又活了。
讶异与他的两个字:探亲。一种奇妙的滋味一点一点包围了我,我忽然感到温暖,仿佛电脑那端坐着就是我久违的亲人,探亲。多么美妙的两个字啊……
落风:活了就好,这夜这风这城市,与一个鬼魂对话还是有点不习惯的。
粥离:我想,我死了,也就如春天的一片落叶,无声无息的。
落风:叶子虽逝,也在这个春天孕过梦想,有了梦想,又怎么会无声无息呢。
我忽然有了倾诉的冲动,在键盘上慢慢打出四个字:我失恋了。
落风:我想也是的。
这年头,失恋就象吃饭睡觉一样平常,我自嘲地想。
粥离:今天早上我看见了五年未见的初恋情人。
落风:啊?你确信没有看错?
粥离:是的,他又在我面前消失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可能这辈子。
过了一会,落风才发过来一行字:你们又错过了。
粥离:那年才十八,正是高二,他是我的同桌,成绩好得全校各个老师当他是自己的儿子,我则是语文老师偶尔夸奖几句,其他老师统统视我为隐行人。我们同桌,美名其约是优生带差生,实则他成了我的天敌,从此我上课不能看小说,下课不能睡觉发呆。痛苦的是经常写一些连我这个女生都不屑一顾的‘婉约派’让我鉴赏。更为恶劣的有次我正朦朦胧胧会周公之际,被狠狠推了一下,并多了一张纸条,斜眼睨去,他却是一本正经装模做样的听课。樱桃檀素口,杨柳小蛮腰。一下子柳眉倒竖,低声破口大骂:!·#¥%……·#¥%……—*未了还在桌下给他一记玉女腿。他的哀号声换来我一下午在老师的唾沫星子中度过,他得意得趴在窗外冲我魅笑。
说到这里,我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落风发了一连串不住流汗的表情。
粥离:到了高三,我们一起逃课逛书店,为掏到一本旧的发霉的书而欣喜若狂。一起说着一些漫无边际旁人永远也听不懂的话,一起踏着落叶迎着秋风看着月亮数着星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开始在悄悄的流动。偶尔发现他看我的眼睛亮晶晶我一回头又换上了捉狭的光芒。我开始整夜整夜的想他,整叶整叶的记他,得意时眉眼俱动的神情,专注时抿着嘴将笔饶来转去的样子……自27年来,他是我唯一如此心动的男人,我想,我是爱他的…………
落风:后来呢?
粥离:后来他如愿考上了北方一所著名的学府,我留在了南方,刚开始,我收到他一长封一长封的信,我一封也没有回过。再后来,我离开了学校,一个去了北方,再也没有后来了……
落风沉默了,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的沉默,
落风:我把你的故事续上一段。
我忽然害怕起来,心尖锐地痛起来。
落风: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了北方,因为她曾说过,她喜欢有雪的当然,雪是世界上最纯洁最无暇的精灵。他要在有雪的地方,静静守侯他的精灵。她却象人间蒸发了一样,他找了三年,三年后,就在他居住的城市,他找到了他的精灵,她却与另一个男人相依相偎,他默默地离开了,默默地祝愿她,并且接受了另一个女人对他执着的爱……他的名字叫骆锋。
骆锋?落风?
我泪流满面。 -
2006-01-13
薛涛集
卷803_1「酬人雨后玩竹」薛涛
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众类亦云茂,虚心能自持。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卷803_2「春望词四首」薛涛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卷803_3「宣上人见示与诸公唱和」薛涛
许厕高斋唱,涓泉定不如。可怜谯记室,流水满禅居。卷803_4「风」薛涛
猎蕙微风远,飘弦唳一声。林梢鸣淅沥,松径夜凄清。卷803_5「月」薛涛
魄依钩样小,扇逐汉机团。细影将圆质,人间几处看。卷803_6「蝉」薛涛
露涤清音远,风吹数叶齐。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卷803_7「池上双鸟」薛涛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卷803_8「鸳鸯草」薛涛
绿英满香砌,两两鸳鸯小。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卷803_9「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二首(一作陈情上韦令公)」薛涛
闻道边城苦,今来到始知。羞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
黠虏犹违命,烽烟直北愁。却教严谴妾,不敢向松州。卷803_10「咏八十一颗」薛涛
色比丹霞朝日,形如合浦筼筜.开时九九如数,见处双双颉颃。卷803_11「谒巫山庙」薛涛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卷803_12「牡丹」薛涛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卷803_13「贼平后上高相公」薛涛
惊看天地白荒荒,瞥见青山旧夕阳。始信大威能照映,由来日月借生光。卷803_14「送友人」薛涛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卷803_15「听僧吹芦管」薛涛
晓蝉呜咽暮莺愁,言语殷勤十指头。罢阅梵书聊一弄,散随金磬泥清秋。卷803_16「酬郭简州寄柑子」薛涛
霜规不让黄金色,圆质仍含御史香。何处同声情最异,临川太守谢家郎。卷803_17「上川主武元衡相国二首」薛涛
落日重城夕雾收,玳筵雕俎荐诸侯。因令朗月当庭燎,不使珠帘下玉钩。
东阁移尊绮席陈,貂簪龙节更宜春。军城画角三声歇,云幕初垂红烛新。卷803_18「忆荔枝」薛涛
传闻象郡隔南荒,绛实丰肌不可忘。近有青衣连楚水,素浆还得类琼浆。卷803_19「斛石山晓望寄吕侍御」薛涛
曦轮初转照仙扃,旋擘烟岚上窅冥。不得玄晖同指点,天涯苍翠漫青青。卷803_20「寄词」薛涛
菌阁芝楼杳霭中,霞开深见玉皇宫。紫阳天上神仙客,称在人间立世功。卷803_21「斛石山书事」薛涛
王家山水画图中,意思都卢粉墨容。今日忽登虚境望,步摇冠翠一千峰。卷803_22「送姚员外」薛涛
万条江柳早秋枝,袅地翻风色未衰。欲折尔来将赠别,莫教烟月两乡悲。卷803_23「酬祝十三秀才」薛涛
浩思蓝山玉彩寒,冰囊敲碎楚金盘。诗家利器驰声久,何用春闱榜下看。卷803_24「别李郎中」薛涛
花落梧桐凤别凰,想登秦岭更凄凉。安仁纵有诗将赋,一半音词杂悼亡。卷803_25「送扶炼师」薛涛
锦浦归舟巫峡云,绿波迢递雨纷纷。山阴妙术人传久,也说将鹅与右军。卷803_26「摩诃池赠萧中丞」薛涛
昔以多能佐碧油,今朝同泛旧仙舟。凄凉逝水颓波远,惟有碑泉咽不流。卷803_27「乡思(用前韵)」薛涛
峨嵋山下水如油,怜我心同不系舟。何日片帆离锦浦,棹声齐唱发中流。卷803_28「和李书记席上见赠」薛涛
翩翩射策东堂秀,岂复相逢豁寸心。借问风光为谁丽,万条丝柳翠烟深。卷803_29「棠梨花和李太尉」薛涛
吴均蕙圃移嘉木,正及东溪春雨时。日晚莺啼何所为,浅深红腻压繁枝。卷803_30「酬文使君」薛涛
延英晓拜汉恩新,五马腾骧九陌尘。今日谢庭飞白雪,巴歌不复旧阳春。卷803_31「酬吴随君」薛涛
支公别墅接花扃,买得前山总未经。入户剡溪云水满,高斋咫尺蹑青冥。卷803_32「酬李校书」薛涛
才游象外身虽远,学茂区中事易闻。自顾漳滨多病后,空瞻逸翮舞青云。卷803_33「赋凌云寺二首」薛涛
闻说凌云寺里苔,风高日近绝纤埃。横云点染芙蓉壁,似待诗人宝月来。
闻说凌云寺里花,飞空绕磴逐江斜。有时锁得嫦娥镜,镂出瑶台五色霞。卷803_34「九日遇雨二首」薛涛
万里惊飙朔气深,江城萧索昼阴阴。谁怜不得登山去,可惜寒芳色似金。
茱萸秋节佳期阻,金菊寒花满院香。神女欲来知有意,先令云雨暗池塘。卷803_35「酬雍秀才贻巴峡图」薛涛
千叠云峰万顷湖,白波分去绕荆吴。感君识我枕流意,重示瞿塘峡口图。卷803_36「上王尚书」薛涛
碧玉双幢白玉郎,初辞天帝下扶桑。手持云篆题新榜,十万人家春日长。卷803_37「和刘宾客玉蕣」薛涛
琼枝的皪露珊珊,欲折如披玉彩寒。闲拂朱房何所似,缘山偏映月轮残。卷803_38「江边」薛涛
西风忽报雁双双,人世心形两自降。不为鱼肠有真诀,谁能梦梦立清江。卷803_39「送卢员外」薛涛
玉垒山前风雪夜,锦官城外别离魂。信陵公子如相问,长向夷门感旧恩。卷803_40「题竹郎庙」薛涛
竹郎庙前多古木,夕阳沈沈山更绿。何处江村有笛声,声声尽是迎郎曲。卷803_41「赠苏十三中丞」薛涛
洛阳陌上埋轮气,欲逐秋空击隼飞。今日芝泥检征诏,别须台外振霜威。卷803_42「和郭员外题万里桥」薛涛
万里桥头独越吟,知凭文字写愁心。细侯风韵兼前事,不止为舟也作霖。卷803_43「送郑眉州」薛涛
雨暗眉山江水流,离人掩袂立高楼。双旌千骑骈东陌,独有罗敷望上头。卷803_44「江亭饯别(一作宴饯,一作江亭宴)」薛涛
绿沼红泥物象幽,范汪兼倅李并州。离亭急管四更后,不见公车心独愁。卷803_45「海棠溪」薛涛
春教风景驻仙霞,水面鱼身总带花。人世不思灵卉异,竞将红缬染轻沙。卷803_46「采莲舟」薛涛
风前一叶压荷蕖,解报新秋又得鱼。兔走乌驰人语静,满溪红袂棹歌初。卷803_47「菱荇沼」薛涛
水荇斜牵绿藻浮,柳丝和叶卧清流。何时得向溪头赏,旋摘菱花旋泛舟。卷803_48「金灯花」薛涛
阑边不见蘘蘘叶,砌下惟翻艳艳丛。细视欲将何物比,晓霞初叠赤城宫。卷803_49「春郊游眺寄孙处士二首」薛涛
低头久立向蔷薇,爱似零陵香惹衣。何事碧溪孙处士,百劳东去燕西飞。
今朝纵目玩芳菲,夹缬笼裙绣地衣。满袖满头兼手把,教人识是看花归。卷803_50「酬杨供奉法师见招」薛涛
远水长流洁复清,雪窗高卧与云平。不嫌袁室无烟火,惟笑商山有姓名。卷803_51「试新服裁制初成三首」薛涛
紫阳宫里赐红绡,仙雾朦胧隔海遥。霜兔毳寒冰茧净,嫦娥笑指织星桥。
九气分为九色霞,五灵仙驭五云车。春风因过东君舍,偷样人间染百花。
长裾本是上清仪,曾逐群仙把玉芝。每到宫中歌舞会,折腰齐唱步虚词。卷803_52「寄张元夫」薛涛
前溪独立后溪行,鹭识朱衣自不惊。借问人间愁寂意,伯牙弦绝已无声。卷803_53「酬辛员外折花见遗」薛涛
青鸟东飞正落梅,衔花满口下瑶台。一枝为授殷勤意,把向风前旋旋开。卷803_54「赠远二首」薛涛
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
扰弱新蒲叶又齐,春深花落塞前溪。知君未转秦关骑,月照千门掩袖啼。卷803_55「秋泉」薛涛
冷色初澄一带烟,幽声遥泻十丝弦。长来枕上牵情思,不使愁人半夜眠。卷803_56「柳絮」薛涛
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卷803_57「续嘉陵驿诗献武相国」薛涛
蜀门西更上青天,强为公歌蜀国弦。卓氏长卿称士女,锦江玉垒献山川。卷803_58「段相国游武担寺,病不能从题寄」薛涛
消瘦翻堪见令公,落花无那恨东风。侬心犹道青春在,羞看飞蓬石镜中。卷803_59「赠段校书」薛涛
公子翩翩说校书,玉弓金勒紫绡裾。玄成莫便骄名誉,文采风流定不如。卷803_60「十离诗。犬离主」薛涛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无端咬著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卷803_61「十离诗。笔离手」薛涛
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卷803_62「十离诗。马离厩」薛涛
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卷803_63「十离诗。鹦鹉离笼」薛涛
陇西独自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茵。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再唤人。卷803_64「十离诗。燕离巢」薛涛
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衔泥秽污珊瑚枕,不得梁间更垒巢。卷803_65「十离诗。珠离掌」薛涛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只缘一点玷相秽,不得终宵在掌中。卷803_66「十离诗。鱼离池」薛涛
跳跃深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纶钩。无端摆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卷803_67「十离诗。鹰离鞲」薛涛
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王臂上擎。卷803_68「十离诗。竹离亭」薛涛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劲节负秋霜。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卷803_69「十离诗。镜离台」薛涛
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裴回。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卷803_70「酬杜舍人」薛涛
双鱼底事到侬家,扑手新诗片片霞。唱到白蘋洲畔曲,芙蓉空老蜀江花。卷803_71「筹边楼」薛涛
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卷803_72「赠韦校书」薛涛
芸香误比荆山玉,那似登科甲乙年。澹地鲜风将绮思,飘花散蕊媚青天。卷803_73「江月楼」薛涛
秋风仿佛吴江冷,鸥路参差夕阳影。垂虹纳纳卧谯门,雉堞眈眈俯渔艇。阳安小儿拍手笑,使君幻出江南景。卷803_74「西岩」薛涛
凭阑却忆骑鲸客,把酒临风手自招。细雨声中停去马,夕阳影里乱鸣蜩。卷803_75「罚赴边上武相公二首」薛涛
萤在荒芜月在天,萤飞岂到月轮边。重光万里应相照,目断云霄信不传。
按辔岭头寒复寒,微风细雨彻心肝。但得放儿归舍去,山水屏风永不看。卷803_76「寄旧诗与元微之」薛涛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月下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卷803_77「句」薛涛
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涛八九岁知声律。一日,其父郧指井梧曰:“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涛应声云云,父愀然久之。后果入乐籍。别本载田洙遇薛涛,有落花联句、夜月联句、四时回文折齿曲,皆后人附会,兹概不录) -
2006-01-13
小令愿此结同心
先拟个题,待考试回来再写,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想想也是黯然






